富贵兰,而是一丛生在石头缝里的野兰。叶片瘦长,姿态孤峭,花开两朵,一朵盛放,一朵半开,像是从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带着一股不肯弯腰的倔劲。
她下针的时候,整个工作间都安静了。
那是阿贝第一次在锦芳绣坊当着所有人的面做活。她用的不是苏绣的平针,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费工的针法——擞和针。这种针法要用极细的丝线,每一针的长短方向都要跟着物象的纹理走,绣出来的叶子才有真正的筋骨,不是画在布上的,是长在布上的。
周姨端着茶杯站到了阿贝身后。看了半晌,把茶杯放下了。
“这针法谁教你的?”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我阿妈。”阿贝头也不抬。
“你阿妈又是谁教的?”
“不知道。她说我外婆的外婆是给苏州织造府做贡品的。”
周姨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工位上,没再说话。但从那天起,她看阿贝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一开始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警惕的审视。
第三天傍晚,兰花绣好了。
秦姐把缎子从绣架上拆下来,铺在大案上,从右往左看了一遍,又从左往右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最后她把缎子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很久。
“你们过来看看。”她忽然说。
四个绣娘都围了过来。孙姨凑得最近,看了两眼就啧啧出声:“这兰草跟真的似的,风一吹怕不是会动。”赵姨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绣面,指尖从花瓣上划过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手艺人在揣摩同行针法时特有的表情。
马姨看了一眼,没发表意见,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只有周姨站在原地,盯着那丛兰花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后生可畏。”
那是周姨在锦芳绣坊做了十几年,第一次夸一个新人。
阿贝低下头,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
兰花交活之后,秦姐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急单交给阿贝。不是那种能放在橱窗里招揽客人的高档绣品,而是客户催得紧、利润薄、别的绣娘不愿意接的“鸡肋单”——隔壁茶楼定做的桌围、布庄老板娘要的嫁妆盖头、洋行买办太太一时兴起要的一打绣花手帕。这些东西不挑手艺,只抢时间。
阿贝来者不拒。她白天做,晚上做,有时做到后半夜,天井里的枇杷树上落了霜,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继续绣。秦姐半夜起来上茅房,看到小隔间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缝看见阿贝佝偻着背趴在绣架上,外头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衫子。
秦姐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饭,阿贝碗底又多了一个荷包蛋。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阿贝渐渐适应了沪上的节奏——走路要快,吃饭要快,连说话的尾音都要收得短,不像水乡那样一句话要在空气里荡三荡。她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沪语,至少去买菜的时候不会被菜贩子多收钱;她学会了看报纸上的招工广告,虽然那些洋行、商号都用不着一介绣娘;她还学会了在听到“乡下人”三个字的时候面不改色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事在绣坊里面。
马姨开始有意无意地找茬。先是说阿贝绣架占的位置太大,挤了她的光线;又说阿贝洗布料的时候水溅到天井地上,害她差点滑倒;后来索性在吃饭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有些人啊,仗着自己年轻手快,把店里的活都抢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喝西北风啊?”
那天桌上安静了一瞬。孙姨低下头扒饭,赵姨照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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