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太慢,赚不了快钱,养不活两个人。她十二岁那年,母亲把绣架收进了床底,再也没拿出来过。从那以后,她改学速记和打字——双手从绣针换成了键盘。
但眼睛还记得。她的眼睛被母亲训练过十年,分辨针脚的能力比任何人都强。此刻她走在展厅里,目光扫过两旁的绣品,心里不自觉地给每一幅打分——这件滚针太粗,那件套针没过渡好,这件颜色太怯,那件构图太散。她在心里跟母亲对话,像她还在的时候那样。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停在了一个展位前。不是什么特别显眼的展位,位置不算最好,布置不算最华丽,但她就是停下来了,因为她看到了一片雾。那片雾绣在一块大约三尺见方的素缎上,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绣雾的针法。传统的雾是用单色丝线平铺,靠虚实对比来表现浓淡;但这片雾不一样——它是分层的,最底层透光,第二层半透,第三层朦胧,第四层若有若无,最上面一层干脆什么都没绣,只留着素缎本身的白,却成了全画雾最浓的地方。这是在她母亲所有的针法之外,一个绣娘完全凭着自己的领悟力,重新发明了一遍雾。
“这幅好。”她轻声说。
齐啸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停住了。“确实好。这幅叫什么?”
“《水乡晨雾》。”莹莹看了一眼旁边的卡片,“作者叫阿贝。锦霞庄的。”
“阿贝?这个名字很特别。”
莹莹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卡片移开,落在展位前那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孩身上。女孩背对着她,正低头整理展台,身形纤细但肩背挺直,手腕的动作有一种粗糙的利落——不是沪上绣娘那种被规矩打磨过的利落,是另一种,是在风里浪里练出来的、带着野劲的稳当。她发间的簪子大概是街上随手买的便宜货,不像她身上那件旗袍那般考究。
女孩转过身来。
莹莹看到了她的脸。
那张脸跟自己一模一样。不是相似,不是形似,是一模一样。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角微微下垂的角度,甚至连左眉尾那颗极小的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像照镜子。
莹莹的手忽然空了。不是齐啸云松开了她,是她松开了齐啸云。她的右手原本端着一杯刚在门口买的桂花茶,茶杯从她指间滑落,“啪”的一声碎在大理石地面上,茶水溅湿了她的鞋面。她没低头,没去看地上的碎片,周围的参观者投来目光,齐啸云在她耳边问她怎么了,她都听见了,但她的身体不属于她了。她被钉在那张脸上,动不了。
与此同时,阿贝也看到了她。
阿贝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正把一枚掉落的珠针别回展板,手指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她看着对面这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孩,看着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脚边摔碎的茶杯,看着她眼眶里正在迅速积聚的泪光,然后她感觉自己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不,不是右眼。是左胸。是藏在衣襟里面的那半块玉佩,忽然变得滚烫。
两个女孩隔着展厅的人群无声对望,隔着一地碎瓷片和泼洒的茶水。水晶吊灯的光落在她们两人同样弧度的颧骨上,落在她们左眉同样位置的小痣上,落在她们不自知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下颌线条上。展厅里人声鼎沸,但她俩之间的这几尺距离,安静得像一个被抽成真空的玻璃罩。
齐啸云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的目光在两张脸之间往返了至少五个来回,每一次往返,他脑海里的疑团就清晰一分。他认识莹莹的脸十多年,从她七岁起就认识,他熟悉她每一个表情变化的方式。但此刻站在对面展位前的那个女孩,虽然没有做出任何莹莹惯常的表情,脸却跟莹莹一模一样的结构、一模一样的五官。即使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那张脸依然出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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