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那双被河水和岁月泡得粗糙的手,落在她发丝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孩子,爹没本事。跟了我们,委屈你了。当年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你怀里揣着半块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莫婶非说你阿爸阿妈只是不小心把你弄丢了,迟早会来找你。如今他们没来,我们也没什么能留给你,总要替你寻一条活路,总不能让你陪着我们老两口在这沈家浜穷一辈子。”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累得喘了好一阵。
贝贝别过脸去,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不是莫老憨夫妇亲生的,但他们从来不对她藏着掖着,把“捡来的”三个字说得比亲生的还亲。小时候有一回村里孩子欺负她,骂她是“野种”,莫婶拎着扫帚追了那孩子半条街,回来搂着她一个劲地道歉,说“是莫婶没本事护住你”。那天晚上贝贝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不是因为被欺负了,是因为忽然意识到,这两个没有血缘的人,比谁都配做她的爹娘。
堂屋里静了片刻。莫婶把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灯光映在贝贝脸上,把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子照得晶莹剔透。她从衣领里摸出一根红线,轻轻拽出来,红线下端系着半块玉佩。这玉佩她贴身戴了十七年,从不离身,连洗澡都不摘。玉料不是顶级的——就算在江南码头集市上也不算什么稀罕货色,通体灰青色,几缕淡云絮般的纹路隐在玉肉里。它从中被剖成两半,断口边缘光滑,像是用极锋利的刀具从一块完佩上利落切开的。她这块刻着一弯弦月,另一半据说是太阳——合起来正好是“明”,那是莫家的族徽。
小时候她问过莫婶,这半块玉值不值钱。莫婶说,品相不算极好,但雕工老到,玉质温润,去当铺少说能当个三五十块大洋,够一家吃用大半年。她当时没说什么,后来越想越不对劲——能给孩子身上挂三五十块大洋玉佩的人家,怎么会把孩子扔在码头?如今莫老憨的话又把这层疑虑勾了上来。她捏着玉佩看了半天,忽然翻过来看底部的落款——是一个针尖大小的“坤”字。这个字她以前就看到过,但从来没多想,只当是玉匠的落款。此刻在油灯下盯着这个“坤”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人名?
“莫婶,”她问,“当年你找到我的时候,除了这半块玉,还有别的东西吗?”
莫婶正在给莫老憨掖被角,闻言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裹了块蓝布襁褓,别的啥也没。那块布我收在柜子里,回头拿给你。”
贝贝把玉佩重新塞回领子里。冰凉的玉贴着胸口,像一滴永远凝固的露水。
堂屋的挂钟敲了十下。贝贝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又把莫老憨床头的药壶倒满热水。莫婶在灶间刷锅,刷着刷着手停下来,望着灶台上的油灯发呆。火苗跳了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贝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莫婶身上有柴火和药草的味道,还有一股永远洗不掉的鱼腥味,但贝贝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暖的拥抱。
“我去。”贝贝说,“我去沪上好好做,挣了钱寄回来,给阿爸抓药,给咱家修船。”
莫婶没回头,只是把手覆在贝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灶火映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水,是比泪水更深的什么。灶台上正炖着鱼汤,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姜丝和葱白的香味,在整个灶间弥漫开来,暖了贝贝的心。
半个月后,贝贝在沈家浜码头登上了一艘去沪上的乌篷船。
那天也下着雾,比平时更浓。河边的芦苇荡在雾里若隐若现,几只野鸭被摇橹声惊起,扑棱棱飞过头顶,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际。莫老憨柱着拐杖站在码头上,莫婶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两套换洗衣裳、一包她做的米糕、一双新纳的布鞋,还有那半块玉佩换下来的旧红线——莫婶说留着做个念想。贝贝接过包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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