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莫婶忽然拉住她的手,“阿贝,到了沪上,记得去苏州河边的天蟾绣庄找一个姓孙的管事。他是你阿爸当年跑船时认识的,多少能帮你一把。要是待不下去,你就回来,爹娘在这儿等你。”
贝贝用力点头,下巴上的泪水抖落在包袱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转头看了一眼莫老憨——他柱着拐杖站在那里,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朝她摆了摆手,让她快上船。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雾还没散。贝贝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雾把他们吞没了,直到莫老憨手里的拐杖再也看不见,直到沈家浜那片歪歪斜斜的屋顶全部隐没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她把那半块玉佩贴在胸口上——隔着衣裳,玉佩早已不凉,带着她的体温,温润如刚被阳光晒过的河水。
乌篷船摇摇晃晃地驶出沈家浜,拐入运河主航道。天光渐渐亮起来,雾淡了,两岸的稻田、桑林、村庄在薄雾中相继浮现,又相继隐去。船老大姓周,五十多岁,是个跑了半辈子船的老江湖,一边摇橹一边跟贝贝唠嗑,说沪上那地方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你一个姑娘家去了要格外当心。又说沪上人看不起外地人,管外地人叫“乡下人”,你刚去的时候别开口说话,一开口就-暴-露-了。贝贝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但那些话她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她的心思一半在越来越远的故乡,一半在那半块玉佩上。
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褪了色的靛蓝布襁褓,一角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均匀,虽年久褪色仍能看出绣工不凡。莫婶把它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贝贝把它贴在鼻子上闻了闻——只剩下樟木柜子的味道。这曾是她与另一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如今则像一道无声的线索,牵引她前往未知的远方。
船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靠在嘉兴过夜。第二天清早又出发,又走了将近一天,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抵达了沪上的苏州河码头。贝贝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逐渐隆起的城市轮廓——不是江南水乡那样低低矮矮的粉墙黛瓦,而是一大片层层叠叠的高楼,灰色的、赭色的、米黄色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烟囱吐着黑烟,外白渡桥的钢架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河面上来来往往的全是船——铁壳的洋轮、木壳的货船、装了马达的渔船,还有挂着各色旗帜的外国商船。汽笛声、搬运工的号子声、码头巡捕的哨子声搅成一锅粥,轰鸣着,喧哗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贝贝攥紧了包袱,心怦怦直跳。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从来没听过这么吵的声音。沈家浜最热闹的时候——端午赛龙舟——也不过三五百人。可这里的码头,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人。扛麻袋的,推板车的,穿长衫的,穿西装的,还有几个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站在码头上,嘴里叼着烟斗,拿手杖指指点点。
贝贝深吸一口气,把玉佩贴身藏好,沿着跳板走上了岸。黄浦江边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路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从乌篷船上下来的少女。她仰头望着那些高耸的建筑,眼睛被霓虹灯初亮的华彩映得发亮,也映出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茫然。
她不知道,十七年前从这里离开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一桩被埋进故纸堆的旧案,和一个在权力与贪婪中被反复交易的阴谋。而她胸前那半块玉佩,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与另一半重逢——在不久后的一场展会上,它将与另一块刻着烈日的玉佩偶然相合,拼成一个完整的“明”字,揭开一场横跨十七年的阴谋。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从沈家浜来的渔家姑娘,怀里揣着半块不值钱的玉佩,心里装着给阿爸抓药的念想,一脚踏进了这座全世界最繁华也最冷酷的城市。
苏州河的流水在暮色里泛着粼粼波光,沿岸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河面染成五颜六色的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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