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什么关系?”
贝贝愣了一下,心里沉了一下,但也没多想,老实回答:“他是我阿爸的朋友。阿爸让我来沪上找他,说可以帮我介绍活。”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衣领间露出的一小截红线上停了半拍,然后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红纸。纸上写着“招聘绣娘”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包吃住,月薪五块银元,做满三月按件计酬。贝贝的心跳了一下——五块银元,折成铜板就是五百个,够给阿爸抓十帖药还有余,还能攒下钱来修那条漏水的旧船。
“我手艺好,”她说,“从小跟着莫婶学,学了十几年,我能绣蝶恋花、鸳鸯戏水、孔雀开屏,还会双面绣。”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毛,似乎对她嘴里冒出的“双面绣”三个字有些意外,脸上那层敷衍褪去半分,多了一丝商人式的衡量。“手艺好不好,口说无凭。试个样,过了就留下,不过就走人。”
他让伙计搬来一架空绣架,又拿来一块素白的绸帕和几绺彩色丝线。贝贝在绣架前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拿起绣针——这姿势她做了成千上万遍,身体比大脑更先找到节奏。绷上绣布后她没有急着落针,而是闭眼摸了一遍绣面的经纬,指尖沿着丝线纹理缓缓划过。沈家浜的刺绣和别处不同,讲究的是“水路”与“留白”——水路是纹样之间留出的空隙,留白是整幅构图的呼吸感。她在脑子里把那幅《水乡晨雾》又画了一遍,然后落下了在沪上的第一针。
她选的绣样不复杂——一幅小小的秋海棠,花头只有拇指盖大小,但用了六种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层层叠压。花瓣的边缘极薄极透,颜色从瓣根到瓣尖缓缓淡出,红得一点都不抢眼,倒像是被晨雾裹住了一样,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柔光。她在绣花瓣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指尖在发力,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孔隙。每一针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偏不倚。旁边两个绣娘不知不觉停了手里的活,凑过来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看了片晌,忍不住低声跟同伴说,“这水路走得比赵师傅还讲究。”
中年男人一直站在旁边看,脸色变了又变。等贝贝收了最后一针把绸帕递过来的时候,他接过去对着光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是一朵海棠,针脚比正面稍疏,却干净利落,没有一根线头。
“留下吧。月薪四块银元,试用一个月,包吃住,过了试用涨到五块。”他说。
“刚才纸上写的是五块。”贝贝说。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乡下丫头敢还价。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大概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就凭她方才展露的手艺,去了别家就是抢手货。“行,五块就五块。明早上工。”
贝贝从绣庄出来的时候,苏州河上正好有一艘汽轮鸣着汽笛驶过,把河面上的阳光碾成无数碎金。她站在巷口,仰头看着两边高高的山墙夹出来的一线天,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赶紧又压回去了——阿爸说过,人得意的时候不要笑得太早,笑早了会惊着运气。可她还是想笑。五块银元一个月,包吃住。阿爸的药有着落了,莫婶也不用再半夜偷偷把粥里的米粒捞给阿爸自己喝米汤。她把包袱紧紧抱在胸口,下巴压在包袱上,在巷口跺了跺脚,然后撒腿就往客栈跑。
贝贝正式搬进绣庄宿舍的那天,她把自己的蓝布包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两套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半包米糕,一小块磨刀石(莫婶说城里剪刀钝了没人帮你磨,自己带着方便),还有那块靛蓝色的襁褓布。她把襁褓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玉佩还是挂在脖子上,红线贴着皮肤,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
天蟾绣庄的日子比沈家浜的绣坊要辛苦得多。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绣房的窗台和绣架擦一遍,把丝线按颜色深浅排好。老板娘姓蔡,是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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