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法租界一家小绣坊做学徒,姓莫,叫阿贝。”
“阿贝。”
“嗯。从江南水乡来的,大概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眼睛很大,说话带点南方口音。”齐啸云尽可能地把贝贝的样子描述得详细一些,因为他知道母亲接下来一定会问。
但母亲没有问。
周若慈把绣帕放在膝盖上,用指尖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抚过那些针脚。她的手指很稳,但齐啸云注意到,她的指腹在某个特定的针脚上停了很久——那是一种很老派的针法,叫“绕丝针”,针脚细密如发丝,一圈一圈地绕着主线走。这种针法费工费时,现在已经很少有绣娘会用了,因为太慢,赚不到钱。
齐啸云记得,母亲年轻时也会这种针法。小时候他见过母亲绣的一方帕子,上面绣了一枝白兰,用的就是绕丝针。那方帕子后来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母亲再也没拿出来过。
“妈。”齐啸云轻声问,“这针法有什么特别?”
周若慈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绣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走线,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这针法叫‘绕丝针’,是我娘家的针法。”周若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一丝波澜都没有,但齐啸云听出了湖面底下压着的东西,“我出嫁之前,只教过一个人。”
齐啸云的呼吸顿了一下。“谁?”
“你妹妹。”周若慈说。
客厅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钟摆嗒嗒地响,茉莉花的香气还在飘,厨房里汤锅的咕嘟声还在响,但这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齐啸云张了张嘴,想说“贝贝是我妹妹”,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下定论的人。长得像的人他见过,针法相似也可能是巧合,江南水乡会绕丝针的老绣娘不止他母亲一个。仅凭一方绣帕和一张相似的脸,就认定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是自己失散十六年的妹妹——这不是齐啸云的作风。
但母亲接下来说的话,把他所有关于“巧合”的预设都打碎了。
“啸云,你坐下。”周若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齐啸云坐下了。他知道母亲要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一定很重要。
“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周若慈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沿上印着她淡红色的唇膏印,“但你今天拿回来的这方帕子,让我觉得,有些事,老天爷不想让我瞒下去了。”
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斜斜地压在窗户上,把茉莉花的白衬得格外醒目。周若慈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流淌,像一坛封了十六年的酒被人揭开了泥封,每一口都是陈年的辛辣。
“你父亲出事那年,你十岁。你妹妹刚满月。”周若慈说,“我当时刚生完她们姐妹俩,身体还没恢复,赵坤就带人围了莫家。你父亲被带走,家产被查封,我们母女三个被赶到贫民窟。那段日子,我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疼的。”
齐啸云没有说话。关于父亲莫隆的案子,他知道得并不多。家里几乎不提这件事,母亲不提,管家不提,连从小照顾他的乳娘也从不提。他只知道父亲是被政敌陷害的,罪名是“通敌”,后来被枪毙了。至于具体的细节,母亲从来不肯说。
“你妹妹——我生的是一对双胞胎。”周若慈说,“贝贝和莹莹。贝贝是姐姐,只比妹妹大半个时辰。那会儿家里乱成一团,我怕有人害孩子们,就把一对玉佩拆开,一人身上藏了半块,让乳娘带着她们俩去乡下躲躲。可是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乳娘怀里只剩下一个孩子。我问她贝贝呢,她跪在地上哭着跟我说——贝贝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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