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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跑到十六铺码头的时候,江风正烈。黄浦江上的浪头被风推着往岸上撞,撞在石堤上碎成一片白沫,溅湿了码头上那些扛活的苦力的裤脚。小火轮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有的尖锐,有的沉闷,混杂着搬运工人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人力车夫的吆喝声,把整个十六铺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她站在码头边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只手按在衣襟上——不是按着玉佩,是按着自己那颗跳得几乎要蹦出来的心。
在哪?
她在人群里来回扫视,眼睛瞪得发酸。码头上的人太多了,挑担的、扛包的、拉车的、等人的,密密麻麻的人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动。她踮起脚尖,目光掠过一顶顶毡帽和草帽,忽然定住了。
就在码头石阶旁边的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坐在一个旧包袱上,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脑后绾了一个髻,被江风吹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她的脸被日头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像水乡河面上被风吹开的波纹,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她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正焦急地四处张望,那个动作贝贝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放学回家,养母就是这样站在村口的老樟树下,攥着围裙往路尽头张望。
妇人旁边站着一个老汉。老汉撑着竹杖,右脚微微悬空,不敢着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肩上打了两块补丁,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纵横交错的青筋。他的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在水上讨生活的人,眼睛都亮。
竹杖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累的。
贝贝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但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江风灌进她的嘴里,灌得嗓子眼发干。
然后养母转过头来。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码头上蒸腾的热浪和灰尘,隔着三个月零十一天的分离,母女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养母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被包袱绊倒。她的手往前伸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
“阿贝!”
这一声喊出来,码头上的嘈杂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瞬。不是压下去,是贝贝的耳朵自动过滤掉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那两个字。
她跑起来了。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她差点被一个麻袋绊倒,踉跄了两步又稳住,继续跑。三个月来她在绣坊里端端正正坐了无数次,步子迈得又小又稳,跟那些绣娘们学了一整套“沪上规矩”。但现在她把这些规矩全扔了——她跑得像个在水田里追蜻蜓的野丫头,辫子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踩在滚烫的石板上也不觉得疼。
养母也朝她跑过来。她的腿脚本来就不太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一点都不慢。两个人在码头中间撞在一起,养母一把抱住贝贝,力气大得让贝贝的骨头咯吱作响。
“我的囡啊——”养母的声音从胸腔里直接涌出来,不是哭,是比哭更深的什么东西。她的两只手在贝贝背上、肩上、头发上来回摸,像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是完好无损的。“让娘看看,让娘看看——”
她捧着贝贝的脸,粗糙的拇指擦过贝贝的颧骨,擦过她的眉毛,把她被江风吹乱的碎发抿到耳后。她的眼睛里全是泪,贝贝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瘦了。”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瘦了这么多。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睡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娘。”贝贝握住她的手,把那只粗糙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我吃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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