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贝贝的房间在二楼,爬一架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上去,打开门,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床是木板床,铺着薄薄的一层棉褥子。桌子靠窗,上面放着绣架和针线盒。桌上还有半碗没吃完的泡饭,泡饭上面搁了一块酱瓜。酱瓜已经干巴了,卷起了边,泡饭也凉透了,米粒涨得发白。
养母看见那半碗泡饭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贝贝赶紧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往旁边挪了挪,嘴上说着“早上忙着赶活没来得及收拾”,但养母已经看见了——泡饭旁边没有别的菜碟,连一碟咸菜都没有。她又看了一眼房间——没有油灯,用的是最便宜的蜡烛头;被褥很薄,薄得叠起来也只有一个巴掌厚;枕头是一件叠起来的旧棉袄,棉袄的肘部还磨破了一个洞。
“你这三个月,”养母的声音闷闷的,“就住这儿?”
“挺好的。”贝贝把椅子搬到床边,又把床上堆的衣服往里面挪了挪,腾出地方来给二老坐。“离绣坊近,上下工方便。隔壁住的是王婶,做竹编的,人好得很,经常帮我收衣裳。”
“这屋子,”养母摸了摸被褥的厚度,“冬天怎么过?”
“冬天还没到呢。”贝贝笑了一下,把养母按在椅子上坐下,又去扶莫老憨坐到床上。“等冬天到了,我就攒够钱换厚被子了。老板娘说我的绣品能卖好价钱。”
莫老憨坐在床沿上,伸手拿起贝贝桌上的针线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金线、银线、丝线,还有好几根粗细不一的绣针。他拿起一根最细的针凑到眼前看了看,针尖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闪着一点寒芒。他把针放回去,又看了看绣架上那块还没完工的《水乡晨雾》。他不懂刺绣,但他认得那雾里藏的乌篷船。那条船的弧度和他们家那条老船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绣架放回原处,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这活计费眼。”
“不费。”贝贝说。
“还费手。”莫老憨看着她的手。那双本来因为常年划船而粗糙的手,现在指尖上又多了一层薄茧——那是捏绣针捏出来的。
“爹。”贝贝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岔开了话题,“你们这回来上海,是专程来看我的,还是有什么事?”
莫老憨和养母对视了一眼。
那个眼神贝贝也熟悉。从小到大,每次家里出了事——渔产被抢了,船被扣了,家里揭不开锅了,养父母就是用这种眼神互相看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没事”。那种“没事”翻译过来就是——有事,但不能让你知道。
“娘的病又犯了?”贝贝直起身子,看着养母。养母有老胃病,在水乡的时候三天两头疼得直不起腰。
“没有没有。”养母赶紧摇头,“我好好的。”
“那是黄老虎又来欺负人了?”
“没——”莫老憨刚开口就被贝贝打断了。
“爹,你说实话。”
她的语气不重,但很稳。莫老憨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和三个月前不太一样了。三个月前的贝贝也会护着他们,但那时候她的护法是冲在前面,用拳头,用桨,用什么能当武器的东西。现在她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急躁,多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她在沪上这三个月,变的不只是手上的茧。
“也没啥大事。”莫老憨叹了口气,“就是腿不太利索,你娘一个人撑船,力气不够。这季的渔产交不齐,黄老虎那边又多收了三成的利息。我跟村口的赵先生商量了一下,他说沪上有位专门看骨伤的大夫,姓苏,住在南市那边,我就想着趁你五叔的船过来,顺便看看腿。”
“顺便?”养母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眼眶又红了,“什么叫顺便?赵先生说了,再不看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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