啸云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显然不太习惯坐这种摇摇晃晃的破椅子。
“你问。”
“我——那个莹莹姑娘的玉佩,背面刻着什么字?”她的声音很稳,但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了。
齐啸云沉默了一息,然后回答:“‘贝’。”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活着。她的玉佩上刻着莹莹的名字,莹莹的玉佩上刻着她的名字。就好像当年刻玉的人刻意要将两个名字交错开来,让姐姐带着妹妹的名字,妹妹带着姐姐的名字,彼此成为对方的另一半。这样她们长大以后万一走散了,只要看见对方的名字,就知道还有一个人在世上的某个角落活着,等着她去找到她。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贝贝的声音终于有些抖了,不是怕,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快要压不住的茫然,“我养母在码头捡到我,襁褓里只有半块玉佩和一封信。信是用毛笔写的,被雨淋过,字迹看不清了,只能认出‘望善’两个字。她找了码头上所有人问,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他们都说,那天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人,从沪上开来的船一靠岸,下来几百号人,有人丢孩子,有人丢行李,乱得像一锅粥。我养母以为我是被人贩子丢下的,就抱回了家。”
齐啸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大宅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宅子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字:“莫府”。“莫家在沪上的宅子,二十年前被查封了。莫隆——就是令尊——当时是沪上商会的会长,被政敌赵坤诬陷通敌,军警上门抄家。令堂林氏带着两个刚满周岁的女儿,被赶到贫民窟里。其中一个女儿,就是你。”他顿了一下,“你的乳娘趁乱抱走了你,后来回来说,孩子在路上夭折了。令堂不信,但找不到人,就信了。”
贝贝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从匾额上的“莫”字上划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个从没叫过的称呼,但那个字的形状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不是莹莹,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粗布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她的步履蹒跚,拄着一根竹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齐啸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贝贝不认识她,但齐啸云认识——这是当年莫家的乳娘,姓周,府里人都叫她周妈。二十年前就是她抱着贝贝从莫家逃出去的。
“周妈。”齐啸云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耐心,“您怎么来了?”
周妈没有看他。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贝贝,盯着她的脸,盯着她衣襟里露出半截的红绳。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手也开始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枯叶,怎么也停不下来。
“囡囡。”她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是大囡囡。”
贝贝愣住了。这两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过二十年的时光,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轻得只剩一口气了。但她听懂了。在江南渔村,老人们管最疼爱的孩子叫“囡囡”。不是名字,是心肝,是肉,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她小时候邻居阿婆就是这样叫自己孙女的,她站在门口听了好几回,每一回都听到阿婆叫完“囡囡”之后,那个小女孩就像蝴蝶一样扑进阿婆怀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口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完之后跑到河边蹲了很久,久到养母出来找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蹲在这儿,河风凉,快回家。
现在终于有人叫她囡囡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愣在那里,像一根被潮水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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