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沙滩上的木头,动不了,也出不了声。
“造孽啊。”周妈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口那块布已经磨得起毛了,不知道这样擦过多少次了,“二十年前的事,我这个老婆子憋了二十年,今晚再不说,怕是要带到棺材里去了。”
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是沪上最冷的冬天。周妈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一个穿军装的人找到了她住的小屋。那人腰间别着枪,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那笑比冬天的刀子还冷。他说,你是莫家的乳娘吧?你男人在码头扛活,你儿子在城隍庙读私塾,你婆婆住在闸北。他把这些话说得一字不差,然后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才慢悠悠地接上下一句——“赵处长说了,你把孩子抱走,你全家平安;你不抱,明天码头上多一具尸首,城隍庙后头也埋一个。”
“赵坤。是赵坤的人。”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贝贝听得出来,那低沉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恨意。她听得出这种声音——她的养父莫老憨每次提到黄老虎抢鱼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
周妈说她当时怕极了。她男人在码头干苦力,儿子才七岁,婆婆瘫痪在床。她一个给人家奶孩子的老妈子,拿什么跟当兵的斗?她答应了。但她也留了个心眼——她把两个孩子抱在手里,想了很久。她见过太多大户人家的孩子,双胞胎总是长得一模一样,将来认错的机会太大了。她不能让人永远分不清她们。于是她摘下其中一个孩子脖子上的玉佩,换到另一个孩子脖子上,又把另一个孩子的玉佩换过来。她把姐姐的名字挂在妹妹胸口,妹妹的名字挂在姐姐胸口。她想的是,将来万一有一天,两个孩子能活下来,能再见面,她们只要看到对方玉佩上的字,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你为什么只抱走一个?”齐啸云问。
周妈沉默了好一阵子。外面的风把窗棂吹得嗡嗡响。她的手指在竹杖上来回摩挲,那根竹杖已经被她的手磨得油光水滑,关节处包了一层铜皮,铜皮上也磨出了凹痕,正好是她大拇指的形状。“那个当兵的说了,留一个在林氏身边。要是全抱走了,林氏会发疯,发了疯就会闹,闹大了对赵坤不利。留一个,她就还有根绳子拴着,再苦再难也会活下去。”
贝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那种隐忍的流泪,而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安安静静的,像是攒了二十年的雨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想起今天在博览会上,莹莹站在她的绣品前,隔着三层丝绒绳子,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二十年的骨肉离散,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莹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渴望——那种渴望不是对财富的贪婪,不是对地位的不甘,是一个孩子对另一个孩子的想念,是一棵被劈成两半的树重新闻到对方根系味道时的颤栗。她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在她们还没有学会叫“娘”的年纪,她们就已经被分开了。
现在她知道了。她的亲爹没有死,她的妹妹还活着,她不是被爹娘丢弃的孩子。那些在水乡被同龄孩子追着骂“野孩子”的下午,那些在被窝里数星星的夜晚,那些对着河面发呆、想象亲娘长什么样的黄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困惑,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想念,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周妈,”贝贝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比刚才稳了,“我爹——莫隆——他还在不在?”
周妈抬起头,老眼里的泪水终于滚了出来。她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从抱着孩子逃出莫家那天就在等。她原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听到大囡囡叫她一声周妈。
“在。他还活着。当年被判了枪决,行刑前一天晚上,莫隆的几个老部下把看守灌醉了,用一具乞丐的尸体换了他出来。他后来去了南方,隐姓埋名,一直在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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