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在教会学校,有同学欺负我家穷,说我爹是犯人、说我娘是给人洗衣裳的下人,第二天啸云专门从家里带了点心过来当着全班的面说这是莹莹分给我的,以后谁再说她,就是跟我过不去。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还穿着齐家的少爷衣裳,却敢跟学校里的孩子打架,被人打破了鼻子,回家骗他爹说是自己摔的。”
她说到这停下来,用手指拨了拨染缸里的染料,看那圈褐色的涟漪一点点散开。“但他对我好,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答应过我爹。你还记得你刚回家那天,爹说当年跟齐家定过婚约吗?那个婚约,啸云从小就知道,他也从小就把照顾我当成了一种责任。他觉得那是他必须做的事,不是他想做的事。他从来分得很清,是我没分清。”
贝贝沉默了。院子里的灯光把梧桐树叶的影子投在染缸里,褐色的水面浮着一层碎碎的影,晃来晃去的,像是一池子静不下来的心事。
“那你现在分清了?”贝贝问。
“分清了。”莹莹把本子重新翻开,拿了支铅笔在染料配比的表格旁边打了个勾,“我喜欢过他,这是真的。但那更多是依赖,是在最苦的日子里抓到的一双温暖的手,我舍不得放开。现在——现在我有你了,有爹了,有娘了。我不需要再靠抓着别人的手来活着了。”她把铅笔放下,抬头看着贝贝,眼神安静而坦荡,没有一丝闪躲。
“所以你喜欢他吗?”莹莹果然单刀直入,连个弯都不拐。
贝贝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她把搅棒从染缸里抽出来横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搅棒上,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他来绣坊,我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他不来,我心里惦记;他来多了,我又想躲。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在水乡的时候,我什么事都是拿得起放得下,唯独这件事拿不起也放不下。烦死了。”
“那就是喜欢。”莹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鉴定一块布料的质地。
“可是他是你的——”
“他不是我的。”莹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得很认真,“他从来不是我的。婚约是两家大人定的,可这几年下来他心里装的人是谁,我心里清楚。”她停了停,“他爱的是你,不是我。”
贝贝没接话。她盯着染缸里那圈还没消散的涟漪,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影子的边缘被风吹得模模糊糊。
“你是不是怕对不起我?”莹莹问。
贝贝点了点头。
“那就别怕。”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手伸给还蹲在地上的贝贝,“我要是因为一个男人就跟你翻脸,那我还算什么姐姐。”
“你是我妹妹。”贝贝没接她的手,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莹莹肩头落着的一片梧桐叶,“你比我早出生不到一刻钟。”
“那也是妹妹。”莹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一闪而过,但贝贝看得分明——不是客气,不是勉强,是被莲子壳染料溅了一脸的时候那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笑,自然得像春日的晨光。
那天晚上绣坊收工之后,姐妹俩没有回前厅,就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继续说话。说到养父的伤腿,贝贝的眼圈红了;说到贫民窟的冬天,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们在石阶上坐了很久,从傍晚说到月到中天——说莫老憨教贝贝划船,冬天掉进河里被捞上来之后灌了一肚子姜汤,养母一边骂一边哭;说林氏给人洗衣服手上生了冻疮,莹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盒蛤蜊油,林氏舍不得用,放在枕头底下放到第二年开春;说贝贝在码头卖绣品被黄老虎的人砸摊,她用扁担把两个地痞打跑了;说莹莹在学校考了第一名,齐啸云送了她一支钢笔。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就那么背靠着背坐在石阶上,谁也不说话了。头顶的梧桐树沙沙地响,那盏暖黄色的灯把她们俩的影子投在染缸旁边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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