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第一次来上海吧?”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贝贝转头。码头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脚边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把扎好的栀子花。女人冲她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看你这东张西望的样子就知道了。上海滩乱得很,你一个小姑娘,抱着个包袱站在码头上,跟举着灯笼告诉扒手‘来偷我’一样。”
贝贝抿了抿嘴,没接话。
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找地方住?我知道一家客栈,便宜,干净,老板娘人也好。就在十六铺后面的小东门,走两步就到。一晚上两毛钱,包早饭。”
两毛钱。贝贝摸了摸口袋,里面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积蓄——三块四毛钱,用一块蓝布包着,缝在内兜里。她咬了咬牙。
“带我去看看。”
客栈在小东门一条窄巷的深处,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姓周,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脸肉往两边堆。她带着贝贝看了房间——二楼靠里的一间小屋,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隔壁的屋瓦和远处的一线天光。床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住多久?”周老板娘问。
“先住三天。”
“六毛。押金一毛。一共七毛。”
贝贝从内兜里掏出蓝布包,数了七毛钱出来。周老板娘收了钱,在柜台上的本子里记了一笔,递给她一把铜钥匙。
“吃饭的话,楼下有灶,自己烧。柴火钱另算,一天五分。水随便用。”
贝贝点点头,上了楼。她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在床边坐下来。包袱放在膝盖上,她一层一层解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件换洗衣裳,一件是蓝布褂子,一件是碎花衬衫,都是养母给她做的。一卷绣线,红黄蓝绿白,五色俱全。三根绣针,用一小块油纸包着,针尖朝下插在纸包里。最后是那个油纸包,她捏了捏,里面硬邦邦的,是玉佩的轮廓。
她把油纸包拿起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她拿起那卷绣线,解开线头,穿了一根针。针尖在灯下亮了一下,像一滴水。
她坐在床边,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开始绣。绣的是水乡的菱角。两片菱角叶,一片深绿,一片浅绿,交错着铺在水面上。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压着前一针的尾巴,看不出接缝。她绣得很慢,但很稳。手指在布面上翻飞,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绣到第三片菱叶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她放下绣活,摸了摸枕头底下。油纸包还在。她把被子展开,铺好,躺下来。床板很硬,枕头是荞麦壳的,硌得慌。窗外的上海还在响——汽车喇叭声、黄包车的铃声、远处码头的汽笛声、楼上楼下住户的说话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不开的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养父躺在病床上咳血的画面又浮上来。她闭着眼,攥紧了被角。
第二天一早,贝贝抱着包袱出了门。
她昨晚在客栈楼下烧水的时候,跟周老板娘打听了。上海有几家绣坊,最大的在城隍庙附近,叫“锦云坊”,听说常年招绣娘。周老板娘说,锦云坊的活计不好做,老板娘姓沈,是个寡妇,四十来岁,出了名的眼毒手狠。绣活不好的,她看一眼就打发走,连工钱都不给。但工钱给得高,做得好的一月能挣十来块。
贝贝找了一上午,问了七八个人,拐了十几条巷子,终于找到了锦云坊。门脸不小,三间开面,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锦云坊”三个金字。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织机的吱呀声和女人们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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