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院子里摆着七八架织机,十几个女人坐在织机前忙碌。院子里拉了几根竹竿,上面晾着刚染好的丝线,红红绿绿地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的彩虹。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女人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根竹尺,正在量一匹缎子的幅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找谁?”
贝贝走过去,把包袱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解开,取出那幅《水乡晨雾》。她双手捧着,递到中年女人面前。
“我来找活干。这是我绣的。”
中年女人接过绣品,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她把竹尺往腋下一夹,双手展开绣品,凑近了看。看了正面看反面,看了针脚看配色,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她抬起头,重新打量贝贝。
“你叫什么?”
“阿贝。”
“多大了?”
“十七。”
“谁教的?”
“我娘。还有我自己琢磨的。”
中年女人——沈老板娘——把绣品折好,递还给贝贝。她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阿秀!把东边那架空机子收拾出来!”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贝贝。
“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块。做得好再加。今天就开始。”
贝贝愣了一瞬。她以为要费很多口舌,要被人刁难,要低声下气求人。可沈老板娘什么都没问,连试工都没试。
“你就这么让我留下了?”
沈老板娘哼了一声:“你这幅绣品,针法是水乡的路子,但配色比水乡的大胆。这片晨雾用的不是灰色,是淡紫掺了银线。这种配法,整个上海滩找不出三个人会。我不留你留谁?”
贝贝把绣品收好,重新包进包袱里。她朝沈老板娘鞠了一躬。
“谢谢沈老板。”
“别谢我。活儿干不好,照样赶你走。”沈老板娘把竹尺从腋下抽出来,朝东边角落指了指,“那架机子,从今天起是你的。先去把手洗了,指甲剪了。绣娘的手不能有倒刺,会勾丝。”
贝贝走到东边角落,在水盆里洗了手。冰凉的水冲过指尖,她把指甲挨个检查了一遍,咬掉了一根倒刺。然后她坐到织机前,拿起梭子,试了试手感。梭子比她平时用的沉一些,但纹路熟悉。她穿好线,开始织。
第一梭,稳。第二梭,平。第三梭,快。
沈老板娘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分钟,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院子中间,她朝屋里喊了一句:“今晚给新来的加个菜。”
贝贝的针没停。可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别人看不见。
那天下午,贝贝在锦云坊的院子里织了三个时辰。织的是素缎,白色,经纬细密。她的手越来越快,梭子在丝线间穿来穿去,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旁边的绣娘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撇了撇嘴。她全当没听见。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老板娘走过来,看了看她织的缎面。她伸手摸了摸,没摸到一处跳线。
“明天织花缎。图案我画好给你。”沈老板娘说完就走了。
贝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走出锦云坊的大门,准备回客栈收拾东西——沈老板娘说了管住,她得把行李搬过来。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巷子对面是一家茶楼,二楼的窗口开着。窗口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侧着脸,正在看楼下街面上的人来人往。侧脸的线条很干净,鼻梁高,下颌线利落,眉骨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贝贝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然后那个男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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