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阿贝摇摇头,把药递过去:“娘,先给爹煎药。”她钻进船篷里,换了干衣服,又出来坐在船头,看养母煎药。炉火映着养母的脸,她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鬓角多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药味漫出来,苦中带着一丝甜。
“娘。”阿贝忽然开口,“我想去上海。”
养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火光在养母的眼睛里跳动,亮晶晶的。“去上海做什么?”阿贝说:“周掌柜说,上海有大绣庄,能接大订单。我去了,能挣更多的钱。爹的腿要做理疗,船要修,老黄家的债要还……”她没有说下去。老黄家的债是黄老虎设的套,养父为了修船借了黄老虎的高利贷,利滚利,现在欠的数目已经翻了三倍。黄老虎说,再不还就把他们的船收走。
养母沉默了很久。炉火把她的影子投在船篷上,忽大忽小。最后她说:“你爹不会同意的。上海那么远,你一个姑娘家……”阿贝握住养母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和鱼鳞。阿贝说:“娘,你当年从码头把我抱回来的时候,我才多大?三个月。你把我放在船上,船上什么都没有,就一条被子、半块玉佩。你不是也把我养大了?”养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别过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说:“吃饭。吃了饭再说。”
粥煮好了,是芡实粥,稠嘟嘟的,带着湖水的清香。阿贝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养父靠在船篷上,右腿伸得直直的,端着碗慢慢喝粥,没有问她们刚才说了什么。他喝完粥,把碗递给养母,然后看着阿贝,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混浊,眼白泛着黄,但目光还是像从前那样沉静。他说:“阿贝,你过来。”阿贝坐过去,他伸出粗糙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那个动作像拍一个大人,不像拍一个孩子。他说:“你长大了。”
阿贝低头把碗里最后一颗芡实拨到嘴里,嚼了很久。
入夜,雨停了。阿贝躺在船板上,透过船篷的缝隙看外面的天。云散了,露出几颗星子,在墨蓝的天幕上发着微弱的光。湖面黑沉沉的,远处有几点渔火,忽明忽灭。她把手伸到胸口,摸到那半块玉佩。它贴着心口,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去上海的路费、到了上海住在哪里、怎么找绣庄。周掌柜说上海有家“云锦坊”,是江南最大的绣庄分号,常年收绣品,也收绣娘。她可以去试试。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是养母从船头走过来了。养母在她旁边躺下来,把一条薄被盖在她身上,然后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她小时候那样。阿贝没有动,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养母拍了一会儿,手停了。黑暗中,阿贝听见养母轻轻说了一句:“你走吧。娘给你收拾包袱。”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湖面上的风,转瞬就散了。
阿贝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浸湿了粗布被面。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黑暗中微微发抖。养母的手又落下来,在她背上慢慢抚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这一夜,湖面上的渔火亮到了很晚。阿贝悄悄起来,从包袱里翻出那块绣了三个月的长卷,在月光下展开。绣面上,春日的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渔船划过,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半透明的花;夏夜的莲塘里,萤火虫的光点缀在莲叶间;秋风吹过芦苇荡,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冬日雪落,渔人戴着斗笠在冰面上凿洞。她在最右端绣了一行极小的字,用最细的针脚:莫贝贝,十六岁绣于莲塘。
她把长卷重新卷好,用布包上。月光照在布卷上,那行看不见的小字却像烙在她心里一样。她想起养母说的:亲爹娘遭了难才把你丢下的。那半块玉佩,断口参差,另外半块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一辈子待在莲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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