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见过的、只在养母偶尔提起的“大户人家”里的爹。那个让她和莹莹被分开、让两个人各自在世间活了二十年的源头。
“钟叔在哪儿?”
“在莹莹那儿。今天下午,我带你们一起去太湖。”
贝贝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身推开绣坊的门,走进去。齐啸云以为她又拒绝了,但贝贝走了两步,回过头。
“等我十分钟。我换件衣服。”
齐啸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绣坊深处。石狮子底座上的纸袋还冒着热气。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纸袋旁边多了一样东西——贝贝刚才没注意,他也没注意。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压在石狮子脚下。
他捡起来,展开。帕子上绣着水波纹,一层一层的,从浅到深。最下面那层水纹里,藏着两个字,极小极小,但能认出来——“莫家”。
他把帕子折好,放进自己的西装内袋。
下午的太湖,风比沪上大。
贝贝坐在齐啸云的车后座,旁边是莹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靠向谁。车窗外是太湖的堤岸,柳树已经落了叶子,枝干枯瘦地垂着,在风里晃。
莹莹先开口了。“钟叔说,爹的腿不好。当年逃出来的时候受了伤,左腿落下了残疾。”
贝贝看着窗外。“他一个人住?”
“嗯。有个老仆跟着。钟叔每年去两趟,送些东西。”
“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钟叔说,爹一直以为你死了。当年乳娘回去跟娘说,你被丢在码头,她回去找的时候没找到。娘信了。爹也信了。”
贝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那现在怎么知道的?”
“钟叔去年在江南办事,偶然看到你的一幅绣品。绣品上有半块玉佩的纹样,他认出来了。那是莫家独有的云纹。他顺着绣品找到绣坊,看到你脖子上挂的玉佩,才确认。”
车拐下堤岸,驶入一条窄路。路两边是芦苇荡,枯黄的芦花在风里翻飞。路尽头有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泥墙黑瓦,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车停在村口。贝贝下车,看见莹莹也下了车。两个人站在柳树下,看着村子深处的一扇木门。门关着,门口扫得很干净,台阶上摆着一盆枯了的菊花。
钟叔从前面那辆车里下来。他七十来岁,头发全白,腰板却直。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看了看贝贝,又看了看莹莹。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那扇木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核桃壳。他看见钟叔,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贝贝迈进门槛。院子很小,三间瓦房围着一小块天井。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头上还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堂屋的门敞着,里面很暗。贝贝站在天井里,看见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旧棉袍,灰扑扑的,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他的头发也白了,脸瘦削,颧骨很高,但五官的轮廓还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睛——贝贝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颤了。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朝她伸着,手指在空气里抓了抓,像要抓住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贝贝。”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贝贝的脚像灌了铅。她迈不动。莹莹站在她身后,已经哭了,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齐啸云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院子里三个人的背影。
贝贝终于迈开了脚。她走进堂屋,走到那把椅子前面。老人仰着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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