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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沪杭新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敲着。买家峻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灯火,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有几个烟头掉在桌面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
他没有去擦。
韦伯仁站在门口,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他敲门进来的时候是八点四十,现在墙上那面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两个人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茶水续了三遍,从滚烫喝到冰凉,最后谁也没再碰杯子。
“买书记,我说的这些,够不够?”
韦伯仁的声音有些哑。他今天晚上说的话,比他在市委大院里一个月说的都多。有些话他以为这辈子都会烂在肚子里,可今天晚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全吐了出来。
买家峻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里的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用力捻了捻,然后抬起头,看着韦伯仁。
“老韦,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为什么要来?”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像是天上有个人把水盆打翻了。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窗外的灯火扭曲成一条一条的光带,红的绿的黄的,模糊成一片。
“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儿子问我,爸,你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韦伯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握了二十年笔的手,指节上有厚厚的茧。“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爸在市委大院里给人端茶倒水?说爸看着那些钱从眼前流过,一分都没敢拿,也一分都没敢拦?”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掉眼泪。
“买书记,我不是好人。这些年我替解宝华办过不少昧良心的事。但我也没坏透。我留着底,每一条,每一笔,都记着。”
买家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潮湿的风裹着雨丝涌进来,把他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他没有去关,就那样站着,让雨水打在脸上。
“老韦,你知道你今天晚上说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怕。”韦伯仁又说了一遍这个字,“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怕有一天,沪杭新城的老百姓指着我的脊梁骨,说那个人,看着我们把血汗钱扔进了解迎宾的窟窿里,他一个字都没说。”
买家峻转过身。
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来,经过眼角,沿着鼻梁流到嘴角。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韦伯仁。
“老韦,你记不记得,我刚来新城的时候,你在接风宴上跟我说过一句话。”
韦伯仁愣了一下。
“你跟我说,”买家峻一字一顿,“‘买书记,新城的水很深,您初来乍到,走路要当心脚下。’”
“我记得。”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韦伯仁摇头。
“我在想,这个人,还可以救。”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变小,是戛然而止。像是天上那个人把水龙头拧紧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韦伯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市委大院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自己都一哆嗦。
“买书记,”他的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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