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十年,太了解他了。这个男人平时话就不多,真正遇到事儿的时候,更是一句都不会说。他能把所有东西都憋在肚子里,自己一个人消化。消化的了,就算过去了。消化不了,就烂在肚子里,慢慢变成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现在梗在他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她忽然说。
韦伯仁抬头看她。
“你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她看着他,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了然,“你要把那条路走死了,我和儿子怎么办?”
韦伯仁的嘴唇抖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里的一块冰,可他握着不放,像是那点凉意能让他清醒一点。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起身,穿好外套,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老婆一眼。
“如果——”
“别如果,”她打断他,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没有如果。你做了什么事,就去认。认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大不了咱们回乡下种地去。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就是个穷小子,我不怕穷。”
韦伯仁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凌晨四点的夜色里。
专案组驻地的灯还亮着。
买家峻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的烟灰缸又满了,小周已经懒得换了,直接拿了半个剪开的易拉罐放在旁边当备用的。屋里烟雾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
韦伯仁推门进来的时候被烟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买家峻抬头看他一眼,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韦伯仁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卷宗、材料、空咖啡杯和烟蒂。灯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
买家峻打量着韦伯仁。认识他这么久,这是头一回看到他这副模样——领口的扣子系错了,头发没梳,眼袋肿得像两只核桃,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在市委大院里从来都是衣着笔挺、头发一丝不苟的模样,走路挺胸抬头,说话滴水不漏。可此时此刻坐在买家峻对面的这个男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老韦,”买家峻开口了,语气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温和,“咱们也共事好几个月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韦伯仁点点头,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解迎宾交代的内容,涉及你的事情,我不重复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买家峻把烟头摁灭,“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审你。审你是纪检和检察院的事。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韦伯仁的眼睛。
“你是想被查出来,还是想说出去?”
这句话问得很轻,可落在韦伯仁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
他知道买家峻是什么意思。被查出来,和说出去,性质完全不一样。前者是负隅顽抗,从重处理;后者是主动交代,可以从宽。组织处理干部,从来都给人留路。留不留得住,看你走不走。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又抽了一根烟,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
“还有一个人。”韦伯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组织部长常军仁。”
买家峻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常军仁?
韦伯仁抬起头,看着买家峻。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出卖同伙的惶恐,倒像是完成了一个艰难决定之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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