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水雾。买家峻退出集装箱后面,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身后一直有响动,但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脚步声。
走到洗车场附近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前方,自己停在矮墙后面的车旁,多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他的车门上,一只脚踩着轮胎,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风里忽明忽暗,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买家峻没有躲,也没有出声。两个人隔着十几米,在黑暗里沉默对峙。
“买主任,夜路不好走吧。”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烟熏了二十年的嗓子。
买家峻认出了这个声音。杨树鹏手下有个常年在码头管事的,姓潘,叫潘老六。他上任第二天,港务部门送来的资料里就夹着这个人的名字。有人说他半黑不白,专门替人处理码头上的“麻烦事”。
“路好不好走,走的人知道。”买家峻说。
潘老六笑了一声,从车子上站直身,把烟头丢到地上,用脚尖碾灭:“别误会,我不是来堵你的。我就是路过,看见这车眼熟,多站了一会儿。”
买家峻走近几步,看清了对方的脸。瘦,颧骨很高,眼窝深,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两条线,像刀在冬瓜上划出的口子。
“潘老六。”买家峻说。
那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买主任好记性。我这种小人物,您都记得。”
“我不记小人物。”买家峻说,“我只记那些不该出现在我车旁边的人。”
潘老六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冷了下来:“买主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晚这个码头,您不该来。”
“该不该来,我说了算。”买家峻走到车旁,抬手拍了拍车门,眼睛一直盯着潘老六,“如果你是在帮我,我会记住。如果你是来试我,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潘老六看了他几秒钟,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有意思。难怪有人说,新来的这个买卖家,骨头有点硬。”
“谁说的?”买家峻问。
“忘了。”潘老六摆摆手,转身朝黑暗中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船舱里的东西,别碰。碰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说完,他消失在了夜色里,像一条鱼滑进了深水。
买家峻站在车旁,耳边只剩下风声。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老洪那条短信。“货在动。”货当然在动,可这不只是货的问题。潘老六的出现,说明对方知道他要来,甚至知道他几点到、车停在哪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晚从头到尾,他就是那只站在明处的兔子。
可是兔子不一定就输。兔子跑得快,耳朵灵,关键是——兔子知道该往哪里钻。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点火。他靠在椅背上,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花絮倩来电话,告诉他码头有货,今晚转移。他通知老洪。老洪带人去了。他看到六个人、三船货。潘老六等在他车旁,准确无误。
花絮倩的消息,是谁给她的?她告诉他,是真心帮忙,还是有人借她的嘴,把他引到码头来?如果今晚老洪的人动了,会怎么样?
买家峻的背上沁出一层细汗。
不是怕。是后怕。
如果不是他多了个心眼,让老洪先按兵不动,今晚可能就是另一番光景。调查组深夜码头行动,扑了个空,或者更糟——扑了个套,被反咬一口,说调查组违规办案、深夜扰企。到时候,解宝华在会上那句“调查工作要讲方式方法”就成了一枚早就埋好的钉子,稳稳地钉进他的后背。
想到这里,他轻轻骂了一句。然后笑了。
人就是这样,在官场里待久了,脸上带着笑,心里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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