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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灯》
无边

    归途遇雪崩,阻于山中七日。粮尽时,阿青忽于岩缝发现薯蓣,得果腹。夜间栖身山洞,慎之辗转反侧,取出怀中笔记——自入山所见,皆录于斯。

    火光下重读,悚然发觉:所记老僧、石窟、碑文、玉函诸事,细节历历,然其中多有矛盾——老僧在窟中授焦木,何又在茅庵煮茶?时间地点皆错乱。更奇者,笔记墨迹时深时浅,竟似非一日写成。

    阿青凑近观瞧,忽指一行:“先生你看这句!”

    乃入山首日所记:“见褐衣老僧扫雪,指路东北壑。”其下竟有批注,小楷工整:“此非老僧,乃贫尼幻化试君。”

    慎之毛骨悚然——此批绝非己笔!急翻前后,又见多处批注:

    在“松涛作人语”侧批:“是君心波,非松涛也。”

    在“冰瀑空洞”侧批:“一念疑,即有障;一念信,即通途。”

    在“琉璃盏映星斗”侧批:“盏中见空,空中有相,相还是空。”

    最奇者在笔记末页,凭空多出一篇跋文:

    “叶君谨识:所谓独园,实君心中求证之执。五灯者,眼耳鼻舌身,五识传灯,照见本心。听雪非听雪,乃听心潮生灭。移松非移松,乃移山不移心。洞天有尽时,因君出离文字。丈室无边者,君此刻所在即是。

    “吾乃唐时慧寂一缕识,化现多身,为破君执。焦木、玉函、无字碑,皆君心识所化。然有一物非幻——君怀中残卷,实是《五灯会元》宋刻初版,天下仅存。君出山后,可校勘流传,利益学林。此即真‘传灯’。

    “又及:出山勿原路返,东南下,见白猿引路即随行。慧寂合十。”

    慎之读罢,与弟子相顾骇然。忽闻洞外猿啼,雪光映处,果有白猿蹲踞岩上,招手相邀。

    五、扫叶

    随白猿行二日,出深山,竟至天台国清寺前。寺僧见三人狼狈,接入供养。慎之沐浴更衣后,急取行囊中残卷对照寺藏《五灯会元》,惊见——

    残卷内容与通行本大异,多出公案三十则,皆关“独园”“移松”事。其中一则云:

    “有僧问独园慧寂:‘如何是佛法大意?’

    寂曰:‘扫叶烹茶。’

    僧曰:‘不会。’

    寂曰:‘拈花示汝。’

    僧有省,礼谢。

    寂曰:‘见何物?’

    僧曰:‘叶落花开,同时同地。’

    寂曰:‘犹是光影。’

    僧问:‘究竟如何?’

    寂拈焦木:‘这个看得见么?’

    僧愕然。

    寂掷木于火:‘烧却!’僧大悟。”

    慎之读至此处,怀中忽有物坠地——正是那段焦木!木触地即燃,青烟凝而不散,空中现出八字:

    “字字皆扫,叶叶即花。”

    烟散,灰烬中有一物闪光,拾视乃金粟一粒,上镌微雕,竟是一完整丛林图:山门、佛殿、法堂、钟楼、藏经阁,俨然伽蓝七堂。图侧小字:“独园全图,唐大中七年绘。”

    慎之顿悟:老僧所谓“移法于木”,非移于松木,乃移于“文字木”——典籍即是法身舍利。而“扫叶”者,扫的是文字叶,亦是自家姓叶的知见障。“拈花”者,拈的岂非正是这“文字之花”?

    是夜宿寺中,梦回石窟。见老僧仍刻碑,此刻所刻,竟是“琅嬛阁主叶慎之校勘《五灯会元》记”。惊问:“弟子何德,敢列碑林?”

    僧笑:“君以一生校雠,使绝学复彰,岂非第五灯?”

    “第五灯不是‘空’么?”

    “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校雠是空,流传是空,然学子得灯照路,此‘空’岂非‘有’?真空妙有,原是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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