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穿透绢素,悲目本与笑目本重叠处,竟现第三尊罗汉,非悲非笑,眉宇间有稚子懵懂。
张岱手中杯盏“叮”然触案:“三图叠影,方是真容!此乃董香光‘画中三昧’之说化境也!”
第四章辩争如箭
正赞叹间,忽闻山道銮铃急响。蹄声至庐前而止,但见锦衣力士八人抬暖轿入坞,轿帘掀处,一虬髯大汉跃出,声如洪钟:“好个云镜散人!竟将严府《秋霁图》摹本调包,真迹何在?”
来人乃严世蕃孙严绍庭,罢官闲居湖州,性暴烈如其祖。亭中诸人色变,独陈公安然斟酒:“东楼先生稍安。老朽月前在姑苏见《秋霁图》真迹,已焚于汲古阁火中。”
“胡说!”严绍庭目眦欲裂,“吾昨见吴琚跋文,此画今春尚在嘉兴项家!”
周亮工忽冷笑:“严公所言,莫非项元汴后人项圣谟所藏那卷?不巧,项卷三日前已入余手。”自袖中出螺钿盒,展开正是郭熙款《溪山秋霁》。然此卷云雾氤氲处,多一叶扁舟,舟中隐士垂钓,与陈公残卷意境迥异。
一时亭中五卷并陈:陈公残卷、散人摹本、周亮工全卷、及壁上双罗汉图。严绍庭瞠目结舌,张岱忽仰天大笑:“妙极!此乃‘三人辩争乱箭飞,两厢欢语鸣泉涌’!”
原来严绍庭所失为摹本,陈公残卷乃米芾摹本,周亮工所得为项氏藏本,而真迹实已毁。然散人所摹,竟暗合郭熙本意——其涧中游鱼排列,正应残卷缺失部分。五图参差映照,方窥全豹。
严绍庭汗出如浆,忽向散人长揖:“仆卤莽,几坏雅道。”遂解佩剑为赞。散人却指涧中:“公不见鱼乎?得丧如云,聚散似水。”语未竟,童子惊呼:“鱼阵变了!”
第五章嘉乐憨态
众人再观涧中,但见青鱼结阵,首尾相衔,竟成先天八卦图形。张岱抚掌:“此必眉公所施奇术!”陈公笑而不语,自怀中出象牙筮筒,摇得“同人”之卦。卦象方显,林外忽传来清越童声:
“中原少年至善兮,云镜老骥不还踵——”
但见垂髫小童二人,荷锄提篮自烟霞中来。前童额点朱砂,后童髻簪野菊,至亭前躬身:“奉家师之命,献霜后果为鉴画之酬。”篮中枇杷金黄,柿饼凝霜,更有白瓷双鱼钵,贮山泉泠然。
张岱奇问:“汝师何人?”小童指西南峰峦:“家师居月轮山已甲子,昨日见紫气聚于鹤窠,知有雅会,特命呈诗半章。”遂续吟后句:“今日异曲贵谐宜,明朝浩翰养精勇。”
陈公闻之,手中梅枝“啪”地折断,老泪纵横:“月轮山…可是海云禅师?”小童合十:“禅师圆寂七年,今奉祀者乃其俗家弟子,姓徐,讳…”
散人遽然起身,面色如雪。周亮工猛省:“徐公莫非…”话音未落,东北方骤起火光,浓烟蔽日。严绍庭骇道:“是吾湖州别业方位!”
第六章云镜真相
是夜,鹤窠庐中烛影摇红。五人对坐,中央展十二尺素绢,上绘《云壑万里图》。此图自唐寅处流传,经项元汴、董其昌递藏,康熙间不知所踪。然此刻图中,竟暗嵌日间五卷精魄:郭熙秋霁之苍茫、罗汉渡水之空灵、山泉游鱼之生动、枯梅奇石之清癯,更有点睛一笔——月轮山紫气东来,中有童子笑拈梅花。
散人徐展一卷泛黄手札,字迹秀劲:“此先师海云禅师绝笔。禅师俗家姓徐,名元梦,乃晚生伯祖。嘉靖间因严氏构陷,举家南迁,藏画尽没。唯此《云壑图》由禅师携入空门,临寂前分作五份,散于江湖。”
陈公喟叹:“老朽所得残卷,原在汲古阁毛晋处。毛公临终语:‘此卷须待月轮山紫气重现,方觅全璧。’”周亮工、张岱、严绍庭各叙所得,竟皆暗合禅机——或得自病榻托付,或购于诡异机缘,或赎自家难余烬。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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