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氏遂生结纳之心。此番遣子来,备厚礼为云镜贺丙午新春。
礼盒开启:上一格,徽墨十笏,李廷珪故制;中一格,歙砚三方,金星眉子各异;下一格,竟整整齐齐码着银锭五十两,霜雪般耀目。
云镜面色渐沉。飞泉见状,急打圆场:“莫公子远来辛苦。然照空先生近年闭门谢客,恐……”
“晚生明白!”莫嘉抢道,从袖中取一花笺,“非敢唐突。实因家父五月六十寿辰,欲求先生墨宝为屏。词已拟就,但求先生挥毫。”递上花笺,飞泉接观,朗声读来:
“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
读至此,飞泉声渐低。云镜端坐不动,目视窗外竹影。莫嘉浑然不觉,犹自夸赞:“此乃晚生拙作,专咏先生风骨。后还有‘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先生若肯书此诗,家父愿奉润笔银二百两。他日裱作八屏,置于扬州平山堂,供江南士林共赏,岂非佳话?”
轩内寂然。唯闻松涛隐隐自谷中来。
良久,云镜缓缓起身,走至长案前,将未写完的“春风又度”四字团起,掷入纸篓。转身对莫嘉一揖:
“公子美意,老朽心领。然玉屋陋室,只有清风明月可待客;山野朽人,唯剩秃笔残墨堪自娱。厚礼不敢受,寿屏不能书。童子——送客。”
语声平和,却如金石坠地。莫嘉笑容僵在脸上,二仆面面相觑。飞泉欲言又止,终是叹息。
恰此时,东风穿牖,吹动西壁《慎独赋》,纸声簌簌如私语。其中一句墨痕犹新:“浮誉云镜过无及”——原是云镜三日前所书,此刻看来,竟成谶语。
四、素斋
莫嘉悻悻去后,日已近午。飞泉留膳,云镜命童子备素斋。
菜四道:清炒冬菘、油焖春笋、松菌豆腐、荠菜羹。饭是去年新粳米,佐以自酿梅子酒。二人对酌,半晌无言。
终是飞泉先开口:“那莫嘉虽俗,其诗末句‘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倒有几分警策。”
云镜搁箸:“渊蝔者,秽虫也。彼以金银为饵,视吾作为何物?飞泉,你今日携宋卷来,明日引商贾至,玉屋恐再无宁日。”
“吾岂不知你?”飞泉饮尽杯中酒,“然时势异矣。丙午新春,京师传来消息:圣上有意重修《艺文志》,广征天下书画。此乃千载良机!你若肯出山,凭当年翰林资历,加江淮文名,或可入国子监、进文渊阁……”
“然后呢?”云镜微笑,“如三十年前那般,日日晨入暮出,抄录誊写,看达官脸色,与宵小周旋?飞泉,你忘了乙巳年冬,我为何弃官?”
飞泉默然。乙巳年事,他如何能忘——那时云镜在翰林院,因拒为权阉作寿序,被构陷“文涉讥讽”,下狱三月。出狱时,正值大雪,云镜未返寓所,径出京城,南下归庐。临别只言:“从今往后,字只写与清风明月看,文只作给青山绿水听。”
“我知你清高。”飞泉斟酒,“然圣人云: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你一身才学,终老山林,岂不可惜?莫嘉父子虽俗,其力可通江南文场。假以时日……”
“飞泉。”云镜打断,目如深潭,“你今日来,究竟是为赠卷,还是为说客?”
四目相对。轩外忽起风,竹涛如海。有雀惊飞,翅影掠过窗纸,倏忽不见。
飞泉垂首,自怀中取一函。泥金封,朱印押,赫然是江宁曹侍郎手书。内言:今上雅好书画,特命曹某巡访江南遗贤。闻庐州陈云镜“字赋双绝”,若肯献佳作数幅,经侍郎荐于御前,或可得“特赐出身”,重入翰苑。
“曹侍郎与我有旧。”飞泉声低如耳语,“他说……可保你直入文渊阁,掌书画鉴藏。照空,此机一失,永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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