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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又是一天》
   云镜喉头一哽。半晌,柔声问:“嘉儿喜欢竹园么?”

    “喜欢!竹叶会唱歌,石头会说话,昨夜池子里那条红鲤鱼,还跟我说它祖父见过真龙呢!”

    童言稚语,却如醍醐灌顶。云镜搁下碗,抱女儿到院中。腊月廿三,无月,星河灿烂。嘉儿忽然指着北方:“爹爹看,好多星星掉下来!”

    是流星雨。千万银矢划过苍穹,倏明倏灭,仿佛苍穹在书写狂草。

    “它们在写字么?”嘉儿问。

    “在写。写‘天地不仁’,写‘逝者如斯’,写‘宁为玉碎’…”云镜声音渐低,“只是凡人读不懂。”

    “我读得懂。”嘉儿认真道,“刚才那颗最亮的,写的是‘自在’。”

    云镜浑身一震。低头看女儿,女童眸子映着星河,澄澈如初生。

    卷六飞泉

    此后数日,竹园门庭若市。有求字的,有说项的,甚至有自称“同年之谊”来打秋风的。云镜一概闭门谢客,只命阿拙在门外挂木牌:“旧疾复发,静养谢客”。

    腊月廿八,雪。晨起银装素裹,竹枝负雪,时有折断声。云镜披衣出院,见嘉儿正在梅树下堆雪人——雪人颈上,竟还挂着那枚金锁。

    “爹爹,它说冷,要围巾。”嘉儿小脸冻得通红。

    云镜解下自己羊绒围巾,给雪人系上。父女相视而笑。笑声中,忽闻墙外马蹄声,在门前停住。

    来人却是徐泰鸿,一身风尘,面色凝重。不待云镜开口,他先挥退从人,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暗室中,炭火毕剥。泰鸿从怀中取出黄绫卷轴,声音发颤:“岳翁…昨夜薨了。”

    云镜手中茶盏一晃。

    “急症,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个时辰。”泰鸿抹了把脸,“临终前清醒片刻,只留两句话。一句给儿孙:‘诗书传家,莫涉党争’。一句…”他抬眼看向云镜,“给你。”

    “给我?”

    泰鸿展开黄绫。上无题款,唯狂草八字:

    **宽博殊智宁儒秀

    从容安卓与道偕**

    云镜怔住。这是岳翁对自己一生定谳?“宁儒秀”——宁为儒门秀士,不为庙堂卿相?“与道偕”——道是何道?忠君之道?事新之道?还是…

    “还有件蹊跷事。”泰鸿声音更低,“岳翁薨后,家人整理书房,发现他三个月前写的手札。内中提到兄台《竹谱》,说…说‘此子笔墨,有董狐之直,史鱼之耿,惜乎生不逢时’。”

    董狐,古之良史,直笔不讳。史鱼,尸谏之臣,以死明志。

    云镜忽觉掌心尽是冷汗。

    “更奇的是,”泰鸿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这是在书案暗格发现的,似是绝笔。”

    纸已泛黄,上书四句:

    **今日珍之荐郊庙

    翌朝舍则媚渊蝔

    飞泉本自无垢意

    何必人间说浊清**

    “渊蝔”者,污秽虫豸也。云镜读罢,如遭雷击。原来岳翁早看透——那些今日将你捧上神坛的,明日亦可弃你如敝履。而自己,不过是他们“荐郊庙”的祭品,或是“媚渊蝔”的饵食。

    “岳翁他…究竟是何意?”泰鸿茫然。

    云镜不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雪已停,朝阳初升,照在积雪上,竟折射出七彩光晕。竹枝不堪重负,轰然折断,雪沫飞溅如泉。

    “飞泉倾诚…”他喃喃道。

    原来那日寿宴上,岳翁看《竹谱》,赞“飞泉倾诚绝妙作”,非赞笔墨,是赞本心。如飞泉自高山跌落,粉身碎骨亦不改其白。而自己,却疑他用心,拒他好意…

    “子翼兄。”云镜转身,目中有泪光,“请代我备三牲祭礼,我要亲往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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