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肯稍作周旋,起复指日可待。咱家祖产在淮安,这些年…”
“你也觉得我该去求个官做?”云镜声音很轻。
王氏忽抬头,泪光莹然:“妾非慕荣华。只是嘉儿渐大,总不能在竹园困一辈子。将来议亲,总要…”
话被阿拙的惊呼打断:“老爷!外头…外头来了好多车马!”
但见竹径尽头,十数人抬着礼箱迤逦而来。为首是个锦袍中年,老远便拱手:“张老爷!晚生金陵‘漱玉斋’掌柜,特来求墨宝!”
原来那日寿宴后,《竹谱》名声不胫而走。金陵古董商嗅得商机,快马加鞭来扬州——都说这位张老爷性情孤高,须趁热打铁。
云镜立在阶前,看那些人将礼箱打开:湖笔十盒、徽墨廿锭、端砚八方、泥金笺百幅…阳光照在绫罗绸缎上,晃得人眼晕。
掌柜打千道:“这些是润笔之仪。老爷只需月作字画二十幅,敝号愿以每幅五十两收购,立契三年!”
围观的村童发出惊叹。五十两,够庄户人家吃用五年。
云镜却看向最后那只小箱。箱开处,竟是套孩童首饰:金镶玉长命锁、珍珠耳坠、珊瑚手串…掌柜陪笑:“听闻老爷有千金,些许玩物…”
嘉儿原本躲在父亲身后,此刻忽然钻出来,抓起那长命锁。众人心下一松——有戏。
却见女童走到院中老梅树下,踮脚将锁挂上枯枝。转身拍手笑:“这下梅花也有项链啦!”
哄笑声中,掌柜脸色阵红阵白。云镜缓缓开口:“《竹谱》本为自娱,诸公错爱。这些厚礼,还请带回。”
“张老爷!价钱好商量!六十两!不,八十两!”
云镜已转身入内。阿拙正要掩门,忽闻马蹄急响,马上滚下个汗流浃背的信使:“扬州府急递!张云镜老爷可在?”
信是徐泰鸿亲笔。云镜拆阅,神色渐凝。原来岳翁见《竹谱》后,竟托泰鸿传话:愿收云镜为关门弟子,并保举入国子监为博士。
王氏在旁看得分明,手微微发抖——国子监博士虽只六品,却是清贵之极,将来入阁都有可能。
“老爷…”她声音发颤。
云镜折信,闭目。庭中风起,那挂枯枝上的金锁叮当作响,混着竹声,竟成凄清调子。
卷五幽怀
当夜,云镜独坐暗室。不点灯,任月光从北窗泻入,在地上勾出竹影斑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万历四十七年殿试,十九岁的自己意气风发,在策论中写“愿为苍生请命”;想起天启年间在礼部,见魏阉生祠遍地,愤而辞官;想起甲申年在北京,亲眼见崇祯帝自缢的消息传来,百官鸟兽散…
“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他喃喃自语。白日泰鸿信中,除却岳翁美意,还附了首诗,正是这两句。诗后有小注:“子翼兄当劝云镜,识时务者为俊杰。”
识时务。什么是时务?是剃发易服?是颂圣称臣?还是如岳翁那般,一面写着“龙起凤鸣”的忠君诗,一面为新朝编纂《贰臣传》?
月光移到西墙,照亮无弦琴旁新挂的一幅字。那是他午后所作,录的是旧句:
**暗室慎独不欺性
明堂洁净有素斋**
素斋…他忽觉饥肠辘辘。起身去厨下,见灶台温着碗粳米粥,两碟腌笋。王氏细心,知他夜里常饿。
正吃着,忽闻细碎脚步声。嘉儿抱着布老虎,赤足站在门口:“爹爹,我饿。”
父女对坐喝粥。嘉儿忽然说:“白日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我不喜欢。”
“为何?”
“陈婶说,戴上那些,脖子会重,头会低,就看不见天上的云了。”她舀起粥里的枣,“爹爹写字时,头从来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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