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军起身,走至竹丛边,伸手抚过竹节。竹身冰凉,节疤坚硬如铁。“幼时读庄周,‘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只觉是狂人呓语。天地亘古,人生百年,如何并生?万物各有其性,如何为一?”
“现在呢?”
“现在觉得,”将军转身,眼中映着疏星,“或许庄周不是说天地与我同寿,而是说——当我明白‘我’本是虚妄时,天地方是真天地,万物方是真万物。”
玄离子手中的酒盏微微一晃。
五月初,南疆叛乱。朝中主和主战两派争执不休,天子问计于将军。将军立于丹墀之下,只说八字:“臣请三万精兵,足矣。”
退朝后,玄离子急趋入府:“南疆瘴疠之地,蛮族依山筑寨,易守难攻。三月前,征南将军折损两万兵马,铩羽而归。将军何苦接这烫手山芋?”
将军正在擦拭佩剑。那剑名“无痕”,是开国太祖所赐,饮血无数,剑身依旧清亮如秋水。“你看这剑,”将军举剑对光,“可留痕否?”
“锋芒逼人,寒光凛冽。”
“但它杀过的人,流过的血,可在剑上留了痕迹?”
玄离子语塞。
“风过竹不留声,雁渡潭不留影。”将军还剑入鞘,“剑斩万物,亦不当留痕。”
南征之路果然艰难。蛮族不出战,只据险而守,箭矢滚木如雨。僵持半月,士气低迷。一夜,将军巡营,见几个伤兵围火哭泣,说想回家。
将军未加斥责,只坐于火边,取枯枝在地上画。“你们看,这是山,这是我们的营寨,这是蛮族的堡垒。”
士兵们围拢过来。
“我们攻,他们守,天经地义。”将军将代表己方的石子推向山峦,“但若我们不是‘我们’,他们不是‘他们’呢?”
一个年轻士兵怯生生问:“将军是说……招安?”
将军摇头,将石子全部扫乱,混作一堆。“看,现在谁攻谁守?”
众人茫然。将军起身,踩灭火堆:“今日起,撤营十里。”
撤营那日,蛮族在山头鼓噪笑骂。副将愤然:“将军,太窝囊!”将军不答,只命全军退至江边扎营。当夜,暴雨倾盆,山洪暴发。原营寨处已成泽国,而蛮族山寨因踞高地,安然无恙。
三日后,雨歇。探子来报:蛮族寨中爆发瘟疫,死者十之三四。
玄离子震惊:“将军早知有山洪?”
“不知。”将军望着江面,“但我知道,江在低处,山在高处。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我们让出高地,是顺应天道。他们占着高地,也是顺应地势。只是——”他顿了顿,“地势太高,离天太近,雷火偏爱高处。”
“这是天灾,非人谋。”
“天灾人祸,本是一体。”将军道,“若我不退,我军淹死。我退了,他们染疫。你说,这罪孽算谁的?”
玄离子冷汗涔涔。
“算天的。”将军自问自答,“因为本就没有‘我’,也没有‘他们’。”
三日后,蛮族遣使求和。使者匍匐在地,说天神降怒,族长已死,愿永世臣服。将军应允,命军医携药入寨救治,未取蛮族寸金寸帛。
回朝途中,玄离子长叹:“将军此役,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南疆,必是奇功一件。只是……未斩敌酋,未夺寸土,朝中恐有非议。”
将军正在看江面飞过的雁群。时值深秋,雁阵南迁,鸣声凄厉。
“你看那些雁,”将军说,“春来北往,秋来南飞,可有一只是去年那只?可有一程是去年那程?”
玄离子怔住。
“既无昨日之雁,何谈今日之功?”将军大笑,扬鞭策马,绝尘而去。身后,晚霞如血,染红半边江天,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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