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正渐渐没入暮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三章潭
腊月,将军府梅开正好。天子赏赐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将军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只在后园辟一水池,引活水入内,池边植松柏,池中养数尾锦鲤。
玄离子来探病时,见将军披鹤氅坐池边,撒饵观鱼,神态悠闲。“将军这病,生得恰是时候。”
“哦?”
“御史台正在弹劾将军南征不力,纵虎归山。将军此时称病,避了风口浪尖。”
将军撒一把饵,锦鲤争食,水面绽开朵朵涟漪。“你看这池水,平静时如何?”
“清澈见底,游鱼可数。”
将军掷一石子入水,涟漪荡开,倒影破碎。“现在呢?”
“混沌一片,倒影全无。”
“等涟漪平了,”将军说,“水还是那水,鱼还是那鱼。御史台是石子,我是水,还是鱼?”
玄离子沉吟:“将军是持石子之人。”
将军摇头,指池边松柏倒影:“我是那倒影。”
是夜大雪。清晨推窗,满园皆白。池面结薄冰,锦鲤在冰下游弋,影影绰绰。将军破冰取水煮茶,玄离子见冰窟中自己倒影,随水波扭曲晃动,忽然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雁渡寒潭,潭不留影——非潭不愿留,是雁不停留。非雁无情,是它本就属于天空,潭本就属于大地。各安其位,各司其本,方是自然。”
将军斟茶,热气氤氲:“那‘我’在何处?”
玄离子接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若执着要留影于潭,”将军继续说,“便是强求雁为潭停驻,强求潭为雁改容。如此,雁非雁,潭非潭,‘我’亦非我。”
话音方落,池面薄冰咔嚓碎裂,倒影散作万点金光。一群麻雀飞过,爪痕印在雪地,转眼又被新雪覆盖。
正月十五,上元夜。天子设宴群臣,将军不得不往。华灯如昼,笙歌彻夜。席间,天子醉,执将军手曰:“朕有今日,卿之功也。然西陲未平,北狄又蠢蠢欲动,朕夜不能寐。卿当为朕再分忧。”
众目睽睽之下,将军离席叩首:“臣老矣,旧伤频发,恐误陛下大事。乞骸骨归乡,葬骨青山。”
满殿寂静。丞相急出列:“镇国公何出此言?正值壮年,何言老矣?”
将军解袍,露出左肩箭创,右肋刀疤,背上还有火烧痕迹,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臣自十七岁从军,大小一百三十七战,伤痕遍体。近年阴雨天,旧伤疼痛入骨,实难胜任。”
天子动容,亲下御座搀扶:“朕准卿休养,但归乡之事,休要再提。大夏离不开卿。”
宴罢归府,玄离子随入书房,闭门即问:“将军真要激流勇退?”
将军卸去朝服,换上布衣,对镜自照。镜中人眼神清明,无悲无喜。“你看我像病人吗?”
“不像。”
“那像老人吗?”
“更不像。”
将军笑了:“所以我说的是真话。”
玄离子茫然。将军点醒他:“我说‘臣老矣’,不是说身老,是说心老。我说‘旧伤频发’,不是说身伤,是说心伤。我说‘乞骸骨’,不是要这身皮囊归乡,是要心归其所。”
“心归何处?”
将军推窗,北风卷入,卷动案上宣纸。纸上墨迹未干,是宴前所书,八个大字:
“风来疏竹,风过竹不留声”
纸被风卷出窗外,飘入雪地,墨迹遇雪即化,转眼只剩白纸一张,覆在白雪上,不分彼此。
第四章雁
二月二,龙抬头。西陲八百里加急:羌人联合吐蕃,连破三州,边关告急。朝堂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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