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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风竹潭影》
我放下了‘磨’。”

    夜风起,竹声如涛。玄离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来读的书,行的路,悟的道,在这一刻,如沙塔遇潮,轰然倒塌。倒塌后,露出下面坚实大地——那大地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塔遮住了。

    “学生……想留下。”他说。

    “茅屋只有一张床。”

    “学生可睡柴房。”

    “柴房有鼠。”

    “与学生同眠。”

    老翁大笑,笑声惊起夜鸟。笑罢,指东厢:“那里有竹席一领,草枕一个。留去随心,来去随意。”

    是夜,玄离子卧于竹席,听屋外风声、竹声、溪声、虫声,交织成一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疆军营,老元帅问年轻将军的话:

    “风过时,你可听见竹在说话?”

    那时将军答:“竹不会说话。”

    现在他知道了,竹真的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人话,是竹话。风也在说话,说的是风话。溪水说话,虫鸣说话,万物都在说话,说着只有自己懂的语言。

    而这些语言汇在一起,便成了寂静。

    真正的寂静。

    第六章一

    玄离子在茅屋住下,不知不觉三年。三年间,他学会了种菜、砍柴、采药、制药。也学会了静坐,一坐就是一天,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第四年惊蛰,春雷震动。老翁晨起,说要去山里采雷公藤,治村头李老汉的风湿。玄离子要同去,老翁不让:“今日有客来,你留下招待。”

    “客从何来?”

    “从来处来。”

    老翁背药篓,拄竹杖,走入晨雾。玄离子打扫庭院,烧水沏茶。等到日上三竿,果然听见马蹄声。出门一看,竟是当年麾下副将,如今已是一方总兵,带着两个亲兵,风尘仆仆。

    副将下马,见玄离子布衣草鞋,几乎不敢认。“军师……真是军师?”

    玄离子微笑:“这里没有军师,只有看门老叟。将军里面请。”

    入茅屋,副将四顾,见家徒四壁,唯竹架上有书数卷,墙上挂剑一柄——正是当年“无痕”。不由鼻酸:“王爷……王爷就住这里?”

    “这里很好。”玄离子奉茶,“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青山绿水皆是故人。”

    副将说明来意:北狄又叛,连破三关。朝中无将可用,天子下诏寻访老王爷,恳请出山。说着取出黄绫诏书,天子血书,字字泣血。

    玄离子静听,不语。副将说完,满室寂静,只闻煮水声噗噗。

    “王爷何时归来?”副将问。

    “该归来时,自然归来。”

    等到日暮,老翁未归。等到夜深,仍无踪影。副将焦急,玄离子却淡定:“将军且睡,明日再说。”

    第二日,老翁仍未归。第三日,第四日……第七日,副将绝望,留下诏书,含泪离去。玄离子送至溪边,副将上马,再三回首:“军师,若王爷归来,务必转达,国家危难,苍生倒悬……”

    “将军放心。”玄离子拱手,“该记住的,不会忘。该忘记的,记不住。”

    马蹄声远去。玄离子回到茅屋,将诏书置于灶下,生火做饭。火焰吞没黄绫,天子血书化作青烟,从烟囱袅袅升起,散入云端。

    又过七日,老翁归来。药篓满满,步履轻快。玄离子不提问,老翁也不说。晚饭时,老翁忽然道:“北边的雷公藤,比南边的好。”

    “何以见得?”

    “北地苦寒,藤长得慢,药性蓄得足。”老翁喝一口粥,“就像人,经历磨难多,心性就稳。”

    玄离子点头,不再多问。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有消息从山外传来:北狄退了。说是天降神人,单骑入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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