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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佩觽记》
年除夕,他独坐峰顶看万家灯火。山下村镇爆竹声隐约传来时,他便取出木觽在掌心摩挲,直到体温将木纹暖透。师父说他“恰似玄奘独西去,恍如弘师断赖依”,其实只说对一半——玄奘有经可取,弘一有佛可依,他呢?他修的是无人可诉的“理”,是天地间独一份的、自己给自己的交代。

    三、觽声叩心

    赵府宴后第三日,泰鸿的草庐来了不速之客。

    戴佩未戴帷帽,真容竟是个眉目清俊的少年郎——不,细看方知是女扮男装。她拎着竹篮,内盛新鲜荠菜、春笋、豆腐:“先生那日宴上只动三筷,可是嫌赵府庖厨污浊?晚辈擅调素馔,特来赔罪。”

    泰鸿闭门不应。他在做午课:院中青砖地上以石灰画纵横十九道,仿围棋局,他正踏“天元”位,闭目行“方寸步”。这是比弘一法师更严苛的功课——每步必压线,分厘不差,心念稍动即踏偏。已行三千六百步,汗透重衣。

    戴佩不请自入,竟也跟着踏上棋枰。泰鸿步法精妙,她亦步亦趋,始终落后三步。行至“三三”位,她忽然开口:“先生可知这步法的破绽?”

    泰鸿步法微乱。

    “步步求中正,反失自然之道。”她轻笑,忽然斜刺里踏出一步,正落在两道线的交点上——这是棋局中没有的位置,却是现实里最自在的站法,“您看,有时候踩在线外,天地更宽。”

    泰鸿收势,二十年来首次在午课中断。他凝视这女子,忽然问:“你那日叩案三声,从何处学来?”

    戴佩从袖中取出一物。黄杨木觽,与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磨损更甚,系绳处有暗红痕迹,似血沁。

    “先师虚谷道人临终前托我:待他那个‘把自己修成冰雕’的徒弟某日心生疑窦时,将此物还他。”她将木觽举过头顶,“师父说,当年赠您觽时留了半句话——‘佩觽者,非为解外物之结,是为解心中之缚’。您这些年,解得可还顺手?”

    泰鸿如遭雷击。他退后半步,腰间木觽与那枚血沁木觽轻轻相击,发出空寂的回响。

    四、断赖依处

    虚谷道人圆寂于五年前的中秋夜。

    戴佩讲述那段往事时,泰远正为她沏茶——破天荒用了珍藏的蒙顶甘露,而非平日自炒的苦丁。水是晨起收集的花露,煮沸三次,每次皆不同火候。戴佩看着他一整套行云流水的茶仪,忽然道:“先师最后三年常念叨,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是把一只鹰教成了尺蠖。”

    “尺蠖?”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可鹰本该翱翔九天,学什么一屈一伸?”戴佩摩挲着血沁木觽上的痕迹,“这血,是师父咬破指尖抹上的。他说你心里有座冰山,冰山深处冻着一团火。修行的本意是融冰释火,可你倒好,把自己修成了一整座冰山。”

    泰鸿沉默。他想起师父圆寂前那个反常的举动——老人家忽然要求吃酒。山中无酒,他用野果发酵,做出半瓮浑浊的果醴。师父连饮三大碗,醉后手舞足蹈,唱起《将进酒》,唱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时,忽然抱着他嚎啕大哭:“傻徒儿,你把自己活成了戒律的碑文,可碑文是给死人看的!”

    当时他以为师父是谵妄。如今细想,那醉态里有多少是演给他看的?

    “师父留给我三句话。”戴佩说,“第一句:秦泰鸿的修行始于不原谅皇帝,终于不原谅自己。第二句:他若有一天开始怀疑苦修的意义,便是冰山将融的征兆。第三句——”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带他去吃一碗真正的素面。”

    五、春韭秋菘

    青州城西有家无名面摊,摊主是个哑婆。

    戴佩引泰鸿去时,正是黄昏。哑婆看见戴佩,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比划几个手势。戴佩笑道:“婆婆说,今日有头刀春韭,从她孙女坟前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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