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此九瓮皆是‘器’。”文渐朗声道,“《心镜图》纵是至宝,藏于瓮中,便成秘藏;顽石在野为自然,入瓮成弃物;毒蝎在山为生灵,入瓮成凶险——物本无定名,因‘器’而定。君子不器,学者亦当不器。既入瓮中,已落了下乘,开之何益?”
徐先生目中精光大盛,却厉声道:“狡辩!书院规矩,岂容你……”
话音未落,文渐忽将铁牌贴于瓮身,闭目道:“学生要开的是‘瓮之外’。”他猛然举瓮,却非揭开,而是将瓮倒转,瓮口向下,轻扣于青石——内中空空,唯有一枚杏核滚出。
众皆愕然间,文渐拾起杏核,走向台边崖畔,以石砸核,取仁埋入土中。又掬泉水浇灌,起身道:“《心镜图》真迹,本不在任何瓮中。它在此山云雾间,在洗砚溪声里,在师母纺车韵律中,在欧匠锻铁火花内——更在诸君此刻或失望、或恍然、或愤懑的心境里。学生埋此杏核,十年后若成树,春华秋实,年年结果,那满树杏子,才是真正的、活着的《心镜图》。”
良久,徐先生仰天长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轴,当众展开——确是空无一字的白纸。
“渐磨薰蒸,至此方成。”先生将白纸覆于文渐所埋杏核处,纸瞬间被泥土润湿,隐入大地,“所谓真传,不过‘不器’二字。能破瓮而出,方见天地为瓮,光阴为酒,你我皆是其中渐酿之味。”
山风骤起,磨心台上九只陶瓮嗡嗡共鸣,声如古磬。文渐忽然明白,那蝎、那石、那枯叶、那空无,皆是“器”的囚牢,也是“不器”的渡舟。
五、不器
丙午年腊月,书院将放年假。除夕前七日,忽有快马抵山,报云州大疫,死者日增,城门昼闭。
徐先生召集弟子于正堂,面色凝重:“州府征医者、药师,书院虽非医堂,然《礼记》云‘医者仁术’,仁义所在,即我辈所在。有愿往者,站到左侧。”
堂中静默如铁。瘟疫如虎,少年们面面相觑。文渐第一个出列,接着是曾被蝎蛰的刘姓弟子,然后一个、两个……最终站出十九人。
“很好。”师母自屏风后走出,手中托着十九只香囊,“内缝避疫药草,是我连夜配制。记住,到城中,你等不是书院弟子,而是救灾之人。见病扶病,见弱助弱,遇官吏不必卑,遇乞儿不可亢。”
当夜,十九人随州府差役下山。云州城死气弥漫,药铺人满为患,棺木售罄。文渐被分到城南旧庙,庙中已躺了三十余病患,呻吟不绝。
最初三日,他依医官嘱咐,煎药、喂食、清理秽物。第四日夜,一老妪弥留之际,忽然抓住他手腕:“小哥……我窗台……那盆指甲花……浇水……”
文渐奔至老妪所居陋巷,但见家徒四壁,唯窗台一瓦钵,钵中指甲花枯了大半。他取水浇灌,忽见瓦钵下压着半张纸,上绘幼稚笔画:一大一小两人,手牵手,天空有鸟。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师母的纺车,想起倒悬的雨,想起空瓮与杏核。瘟疫是瓮,旧庙是瓮,生死也是瓮——而他要做的,不是成为“抗疫的英雄”,亦非“悲悯的圣徒”,他只需是浇花的人,是看画的人,是在绝境中依然辨认美的人。
文渐摘下几朵残存的红指甲花,带回庙中,捣碎成浆,染在老妪灰白的指甲上。老人已无呼吸,嘴角却似有极淡的笑意。他接着为其他病患染指甲,为咳血的童子折纸鹤,为失明的老翁描述晚霞颜色。庙中渐渐有了低语,有了断续的歌声。
七日后,疫病奇迹般消退。正月十五,文渐等人回山。书院正张灯结彩,准备过上元节。
洗砚溪畔,徐先生与师母并肩而立。“如何?”先生问。
文渐从怀中取出那半张画,已小心裱在油纸里:“学生见识了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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