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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大风起时》
耸动;昔日酒肆老板娘掩面而泣,胭脂染袖成霞;曾与高祖争道的邻人伏地不起,后背衣衫尽湿。

    高祖行至众人间,一一执手相认。至一盲眼老妪前,妪忽抓住他手臂,十指如枯藤:“季儿,是你么?”

    “阿媪,是我。”

    “老身看不见了,但闻你气息,仍是当年偷我甜瓜那个泼皮。”老妪笑而泪下,“你欠我三个瓜,三十年矣。”

    高祖大笑,笑中带泪:“还!以千亩瓜田还之!”

    遂下诏:以沛为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

    此令一出,满城沸腾。然沸腾之下,暗流涌动。

    当夜宴散,高祖独坐沛宫偏殿。烛火摇曳,映着壁上悬挂的九州舆图。关中山河如盘龙,中原沃野似锦绣,江南水网若罗带。这是他打下的天下,却无一处如脚下这三尺故土,能让他卸甲痛哭。

    “陛下。”内侍悄声入内,“有故人求见,未通姓名,只呈此物。”

    呈上的是一柄残剑,剑身尽锈,唯剑格处嵌有一玉,刻“季”字。高祖浑身一震。

    “请。”

    来者披玄色斗篷,入殿不拜,自去风帽。烛光下露出一张毁损面容——右颊三道深疤斜贯至颈,左目空洞无眸,唯余一只右眼,目光如寒星。

    “雍齿?”高祖缓缓起身。

    “草民已非雍齿。”来人声音嘶哑如破锣,“乃丰县一介冢中枯骨,闻陛下还乡,特来问一句:可还记得丰邑城下,你指天誓日之言?”

    高祖默然。他如何不记得。

    那是秦二世二年,他初起兵,雍齿为麾下猛将。丰邑被困,粮尽援绝,雍齿率百人夜袭敌营,身被十二创,换得三日喘息。突围前夜,两人对饮,高祖击案而誓:“他日若得天下,必与雍兄共之。”

    后雍齿叛归魏,此事成高祖心头一根毒刺。然真正内情,史官未载,世人不知——那夜雍齿归来,带回的不仅是敌军布防图,还有一纸密约:若献丰邑,魏王许以封侯。他将密约掷于高祖面前:“刘季,你看,这是魏王给我的。”

    高祖看罢,沉默良久:“你要去?”

    “我不去,城中三千弟兄七日内皆成白骨。”雍齿冷笑,“我去,你可得时间迁百姓出城。骂名我担,生路你走。”

    三日后,雍齿“叛投”魏军。高祖“仓皇”撤离,丰邑百姓得以保全。而雍齿入魏营当夜,便被识破,受尽酷刑,毁容去目,弃于荒野。世人只道他叛主求荣,却不知那荒野中爬回沛泽的,是怎样一具行尸走肉。

    “朕......”高祖喉结滚动,“这些年,寻过你。”

    “寻我作甚?”雍齿独目如炬,“看我是否真成了叛将,还是看我为何不死?”

    殿中死寂,唯闻烛花爆响。

    “你要什么?”高祖终于道。

    “不要沛,不要爵,不要你可怜。”雍齿自怀中取出一枚残破虎符,掷于地,“只要陛下记得,大风起时,守四方的猛士,不都在未央宫前受封领赏。有些死在无人知晓的野径,有些活在生不如死的暗处。”

    言毕,转身欲走。

    “雍兄。”

    雍齿驻足。

    “明日朕往丰邑,你可愿同行?”

    那只独目中有光华一闪,随即熄灭:“丰邑已无雍齿,只有守墓人。”

    玄色身影没入夜色,如滴水入海。

    高祖独立良久,俯身拾起虎符。铜锈斑驳,仍可辨“丰”字。他握符在手,直到金属棱角刺入皮肉,渗出血来。

    此后十余日,沛县日夜欢宴,然高祖眉间郁结不散。每至深夜,常独登沛宫角楼,北望丰邑方向。侍从见其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以指在城墙砖石上刻画,近看皆是排兵布阵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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