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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大风起时》

    第十五日,高祖欲还驾。沛父兄耆老数百人跪阻于道,有以首抢地者,有抱马辔不释者,有涕泪纵横陈情者。高祖下马,扶起当先白首老翁——此翁乃当年教授他识字的乡塾先生,如今手如枯枝,颤不能已。

    “陛下,”老翁泣道,“沛人得复,沐陛下天恩。然丰邑父老,亦陛下骨肉,今独向隅......”

    左右私语窃窃。高祖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有暗潮汹涌。他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丰邑是龙兴之地,却也是帝王心结。雍齿之叛如一根刺,不拔则溃烂,拔则见骨。

    “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高祖言罢,登车。

    銮驾出城,沛中竟真成空县——百姓皆追随至邑西,献食献酒,堵道而歌。有妇人生子三日,抱婴孩跪献蒲桃酒;有稚子攀车辕,递上一把还带泥土的荠菜;有盲叟以竹杖探路而至,奉陶瓮一只,内盛新酿醴酪。

    高祖复下车,于邑西张布幔为帐,又留三日。

    最后一日,沛父兄皆顿首涕泣:“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

    长久的沉默。风自芒砀山方向吹来,带着泥土与河水的气息。高祖闭目,仿佛又见那个暴雨夜,两个青年在破庙中对饮,一个说“大丈夫当如是”,一个说“但求问心无愧”。

    “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高祖睁眼,目光如电,“然尔等可知,朕为何独不复丰?”

    众人俯首不敢言。

    “因一人。”高祖一字一顿,“雍齿。”

    满场哗然。三十年前旧事被骤然掀开,尘土飞扬。

    “然今日朕问尔等,”高祖声如洪钟,“若雍齿当年非为保全三千百姓而诈降,尔等之中,有多少人能活至今日?若其真欲叛朕,何不献沛而献丰?若其贪图富贵,何不真受魏王之封,而受炮烙之刑,成今日人不人鬼不鬼之状?”

    一连三问,如惊雷炸响。有老者忽然捶地大哭——其子当年正在丰邑守军之中;有中年伏地颤抖——其父乃雍齿麾下百夫长,临终方吐真相;有青年茫然四顾——他从小听说的叛将故事,竟是这般模样。

    “陛下!”沛父兄中忽有一人爬行而出,乃一独臂老卒,“草民当年是雍将军亲兵,愿以残生作证,将军从未叛汉!他那夜出城前,将虎符交于我,说‘若我不归,将此符交刘季,告诉他,雍齿对得起天地’......”

    老卒自怀中取出半枚虎符,高举过头。月光下,符上“丰”字清晰可见。

    高祖接过,自袖中取出另一枚。两符合一,严丝合缝。

    全场死寂,唯闻夜风呜咽。

    “传诏。”高祖声音在风中显得苍凉而沉重,“复丰县,比沛。凡丰邑百姓,免赋役三世。为雍齿立祠,以将军礼祭之。”

    诏下,万民稽首。而人群之外,一道玄影立于古槐阴影中,独目映着远处篝火,有光华一闪,随即转身,消失在沛泽茫茫夜色中。

    次日,高祖启程。车驾出十里,忽闻身后歌声大作,回首望去——沛、丰百姓聚于高处,齐唱《大风歌》。百二十童子列于前,白发耆老立于后,中间是壮年男女。歌声穿云裂石,惊起泽中鸿雁,排云直上九霄。

    高祖立于车辕,久久凝望。直至城郭化为地平线上一抹青黛,人影缩为蝼蚁黑点,歌声依旧随风送来,断断续续,如丝如缕。

    “陛下,”御者轻声问,“可要加速?”

    “不。”高祖缓缓坐下,以手覆面,“让朕再听一听故乡的声音。”

    车声粼粼,混着风声、歌声、水声、雁鸣声,一路向西。他知道,此去关中,山河万里,宫阙千重,却再无一地能让他如此纵情一哭,也再无一歌,需用一生来和。

    大风起兮,云飞扬。

    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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