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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大风镜》

    “陛下当年让我‘死’在垓下,我不敢不‘死’。”陈遗转身,那张酷似刘邦的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如今回来,是要给陛下看一面镜子。”

    他从怀中取出的不是铜镜,而卷帛画。徐徐展开时,刘邦看见画中宫阙巍峨,殿宇连绵三百里,檐角挂着人骨风铃——正是他梦中常见的情景。

    “这是陛下百年后的长陵?”

    “是,也不是。”陈遗指尖划过画中主殿,“这是七十年后,吴王刘濞在广陵建的‘镜宫’。殿下要用三万面铜镜,在宫中复刻未央宫的一砖一瓦。每一面镜里,都藏着一段被陛下抹去的历史。”

    刘邦冷笑:“濞儿今年才十五。”

    “所以我要提前告诉陛下。”陈遗卷起帛画,“镜宫建成之日,会有七个诸侯王站在殿中,从镜里看见各自的命运——看见陛下如何用雍齿控制丰邑元从,如何借项羽之手诛杀义帝,又如何默许吕后鸩杀韩信……他们会问:这样的天下,值得守吗?”

    大风骤起,吹得望楼檐铃狂响。刘邦按剑的手青筋暴起,却听陈遗轻声道:

    “陛下可知,《大风歌》本有第四句?”

    不待回答,他已曼声吟出:

    “金屋银殿没黄土,梦里云鹤鸣曲来。”

    吟罢纵身一跃。郎官们惊呼冲上,却见褐衣人如大鸟般滑过夜空,消失在沛水方向。唯余那第四句歌谣,在风里久久不散。

    十日后,圣驾离开沛县的场面颇为诡异。

    按礼制,皇帝出巡需“清道警跸”,可刘邦却下令:“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让全县百姓都到城西送行,把县城彻底搬空。这旨意荒唐得让周昌差点以死相谏,可圣意坚决。

    那天辰时,三万沛县人挤在邑西的荒原上。刘邦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忽然问身旁的刘濞:

    “你若为王,会如何待沛县父老?”

    少年亲王跪得笔直:“当如陛下,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

    “不对。”刘邦指着黑压压的人群,“你看,他们现在有田宅、有生计,可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怕。怕朕一走,那些免税的诏令就成了废帛。帝王之恩,薄如朝露啊。”

    刘濞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皇帝对全场宣告:

    “沛县免赋十年,丰邑同例——不是因为父兄固请,是因为朕昨夜做了个梦。”

    百姓山呼万岁声中,刘邦低声对刘濞说:

    “朕梦见七十年后,你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子里,今日这些跪着的人,全都站着。”

    圣驾启程时出了件怪事:所有铜车轼上的铭文,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反字。像是有人用镜子照过,把“永寿”“长乐”都倒转过来。太史令占卜得“泽火革”卦,主变易。

    行至丰邑界,刘邦忽然叫停车驾。

    他独自走向路边的荒祠——正是那夜刘濞见陈遗之处。祠中供着不知名的神像,蛛网密布。皇帝在神案前站了许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埋在香灰里。

    那是半块玉玦,断口处还沾着暗沉的血渍。

    跟随在后的心腹郎官认出,那是项羽自刎后,从乌江边带回的遗物。当年刘邦将它斩为两半,一半随葬韩信,一半留在身边。

    “陛下这是……”

    “留给七十年后的人。”刘邦拍拍手上的香灰,笑得有些苍凉,“有些债,朕这辈子还不了,就让镜子来还。”

    史载:高祖还过沛,留饮十余日。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复留止,张饮三日。赐沛、丰复,世世无有所与。拜沛侯刘濞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临行诫曰:“天下同姓为一家,慎无反!”刘濞顿首曰:“不敢。”

    却没人记下离沛那夜的细节:刘濞跪在行营外求见,捧着一卷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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