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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大风镜》
画。

    “这镜宫,臣绝不会建。”

    刘邦正在试弓,新制的鹿筋弦在灯下泛着暗金:“不,你要建。而且要建得比画上更大,用十万面铜镜。”

    “陛下?!”

    “镜子这东西,”皇帝引弓虚射,箭所指处,烛火摇动,“照妖,也照心。朕这些年抹去太多东西,多得自己都忘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要建一座能照出真相的宫殿,让后世诸侯王都去看看——看看朕这个皇帝,手上到底有多少血。”

    他放下弓,目光穿过帐门,望向南方的夜空:

    “但你要答应朕两件事:第一,镜宫里要留一间空殿,殿名就叫‘大风阁’;第二,七十年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亲自去殿中,看完所有镜子。”

    刘濞浑浑噩噩地叩首退出时,听见皇帝在帐中哼歌。还是《大风歌》,却多了他从未听过的第四句:

    “金屋银殿没黄土,梦里云鹤鸣曲来……”

    调子苍凉得让人想哭。

    七十年后,景帝三年冬,广陵镜宫。

    吴王刘濞站在大风阁中央,看着三百面铜镜组成的环阵。镜中倒映出三百个白发苍苍的自己,也倒映出殿外冲天的火光——晁错的大军正在焚烧宫门。

    七国之乱,败了。

    他忽然想起高祖临别时的话:“看完所有镜子。”

    第一面镜里,是垓下之夜:项羽并非自刎,而是被五个汉将围杀。其中一人的剑法,分明是未央宫禁卫的招式。

    第二面镜,是韩信被擒:吕后的旨意下,有刘邦私盖的小玺。那方印,韩信封王时曾摩挲过无数次。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雍齿的诈降、义帝的沉船、彭越的肉醢……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段被史书擦去的血痕。

    最后一面镜最大,照出的是沛县之夜:褐衣人陈遗跪在刘邦面前,两人之间摊着镜宫的设计图。

    “为什么要我建这座宫殿?”镜中的刘濞年轻的声音在问。

    镜中的刘邦回答:“因为天下一统之后,真相就成了最危险的东西。朕要把它们封在镜子里,等一个能承受真相的时代。”

    “若永远没有这样的时代呢?”

    “那就让镜子在火中融化。至少,真相不是被抹去,是自己选择了消亡。”

    现实中的刘濞大笑,笑出眼泪。他终于明白,所谓谋反,所谓清君侧,早就在那个人的计算之中。高祖要的从来不是永固的江山,而是一个能正视所有阴暗、却依然选择向前的天下。

    殿门轰然倒塌。汉军冲进来时,看见老吴王站在镜阵中央,正对着一面空镜行礼。

    那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殿顶藻井的倒影。可刘濞拜得庄重,仿佛镜中坐着那位教他唱《大风歌》的老人。

    “陛下,”他轻声说,“镜子,我看完了。”

    然后拔剑,却不是冲向汉军,而是斩向殿柱下的机簧。三百面铜镜同时翻转,露出背面的铭文——每一面都刻着同一首歌,正是那夜陈遗唱的完整版《大风歌》:

    大风卷沙兮旗半摧,虞姬颈血沾我衣。

    江东八千今何在?空见乌江浊浪飞。

    威加海内归故乡,猛士守四方未期。

    金屋银殿没黄土,梦里云鹤鸣曲来。

    火舌卷上铭文的瞬间,刘濞听见鹤唳。不是幻觉,是真的有鹤群掠过燃烧的殿宇,向南飞去,像七十年前沛县夜空中那个褐衣人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刘邦摸着他的头说:

    “濞儿,你可知帝王最寂寞的是什么?是那些不能写入史书的真话,比陵墓里的珍宝,更怕见光。”

    现在,这些真话在火中化作青烟,飘向高空,飘向云深处那些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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