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说的是:“三百年矣,君始来乎?”
“蹙眉摸颊呲酸鼻。”李翁不自觉摸向自己脸颊。触手处,皮肤竟光滑紧致,皱纹全无。急揽镜再看——镜中人已非老翁,而是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约莫弱冠,眉间有痣,与他年轻时无异。
不,有异。这少年眼神沧桑,如古井,倒映着数百年的月光。
“伸手扶墙悲耳聋。”他续吟下句,真伸手扶向身侧井栏。触手冰凉,耳中却忽闻人声鼎沸。有马蹄声、嘶杀声、钟鼓声、市井叫卖声…层层叠叠,如潮水涌来。最清晰者,是一女子哭泣,哀婉凄切,反复唤着:“慕远…慕远…”
正是亡子之名。
李翁(或曰少年)猛然回首。但见园中景物大变:枯井变作青石井栏,井畔梅树花开如雪;残破游廊朱漆崭新,檐下灯笼尽数点亮,烛火温暖;更奇者,那槐树上寒鸦,竟化作数只画眉,啼声清越。
游廊深处,有二人影相携而来。前头是个垂髫小童,着水绿袄子,蹦跳如雀。后头跟着青年文士,青衫玉冠,手持书卷,口中念道:“…在上为鸟鸢食,在下为蝼蚁食。此庄子语也,吾儿可知其意?”
小童回头,月光正照其面——粉雕玉琢,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李慕远五岁时的模样。
“父亲,”小童声音清脆,“庄子是说,人死之后,葬于山则喂鸟鸢,埋于地则饲蝼蚁,不若顺应自然,不厚葬,不悲恸,可是?”
青年微笑颔首,眉眼温柔。李翁如遭雷击——那青年容貌,竟与他镜中所见少年一般无二,正是他三十岁时模样。
“慕远!”李翁嘶喊,喉中腥甜。
那对父子却似未闻,自顾自走过月洞门,消失在西厢转角。李翁挣扎欲追,左腿剧痛——腿骨亦折,只能拖行。所过之处,霜地留下长长血痕,蜿蜒如蛇。
至西厢窗下,闻室内有笑语。舔破窗纸窥视,但见烛光融融,那“青年李翁”正教小慕远习字。慕远握笔不稳,污了宣纸,青年不怒反笑,以袖拭儿面颊墨迹。少妇自内室出,藕荷色襦裙,云髻斜簪玉簪,正是亡妻陈氏年轻时模样。她捧来姜茶,三人围坐,慕远忽指窗外:“爹爹,外头有个老爷爷在看我们。”
一家三口齐向窗望来。李翁急避,背贴粉墙,心跳如鼓。良久,再窥时,室内已空无一人,只余烛火摇曳,将灭未灭。
“久坐垂头泪沾膝。”他瘫坐窗下,泪如雨下,浸湿膝头破袍。泪水中,镜面又现奇景:这次是祠堂,他本人跪在蒲团上,面前棺材未盖,慕远尸身平静如眠。他伸手为子整理衣襟,触手冰凉。忽有家丁破门而入,为首者乃堂弟李茂,指他大骂:“老贼!毒杀亲子,谋夺家产,天地不容!”棍棒落下时,他抱子尸不放…
“非我!非我所为!”李翁对镜嘶吼。
镜面涟漪又起,景象变幻:此次是深夜书房,烛下,慕远正展信阅读,面色渐青,忽捂腹倒地,七窍流血。窗外有一黑影闪过,身形瘦高,似曾相识…
“默嗟对月抚孤桐。”最后一句诗吟出时,李翁忽觉怀中铜镜烫如烙铁。急取出,见镜背夔凤纹竟在游动,绿锈剥落,露出底下金光。那些纹路重组,化作篆文八字:
“崇祯癸未,甲申轮回,镜破之日,冤雪之时。”
崇祯癸未,即今年。甲申乃明年。轮回何意?镜破…他蓦然想起颅后伤处,以手探之,血已凝痂。指尖沿裂缝摸索,觉颅骨裂纹走向,竟与镜中血图一模一样——洛阳街巷图,中心正是此园位置。
月已西斜,东方微白。李翁握镜之手剧颤,镜面映出他面容,却在少年与老翁间变幻不定。最后定格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约莫四十,面白微须,眼角有疤,眸中杀气凛然。
此何人?
三、轮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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