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当年对他说过一句话:最高明的审讯者,会在你面前卸下盔甲,让你以为看到了他的血肉。等你把心交出去,才发现盔甲下面还是一层盔甲。
“魏处长也是念旧的人。”林默涵重新给两只茶盏斟满,“这年头,念旧的人不多了。”
魏正宏端起茶盏,这一次,他喝了。
窗外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港口的方向,一艘货轮正在靠岸,汽笛声穿透雨幕,闷而长。
陈明月又磕了一下茶盏。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脆——信号是:楼下的人撤了?
不对。
不是撤了。是换了位置。六个特务从明岗变成了暗哨。魏正宏不打算今天收网,但他要把这条巷子牢牢攥在手里。
“陈老板,”魏正宏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你这间铺子的位置很好。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淡水河。”
林默涵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他并肩而立。
雨水模糊了玻璃窗,淡水河变成了一条灰色的雾带,河对岸的山影若隐若现。大稻埕码头停着几艘帆船,桅杆在雨里轻轻摇晃。
“确实好。”林默涵应道。
“能看到海吗?”
“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入海口的方向,再过去就是台湾海峡。”
魏正宏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默涵几乎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我每天早上都会在海边站一会儿。”魏正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看看海峡那边。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我和家兄留在杭州,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身,目光与林默涵相对。
“但人生没有如果。站错了队,就要承担后果。”
这句话里有一种林默涵完全没预料到的情绪——不是审问者的威胁,而是一种疲惫的、近乎自言自语的感慨。
魏正宏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雨衣。
“今天叨扰了。茶叶很好,下次带盒凤梨酥来配。”
“魏处长慢走。”
魏正宏走到楼梯口,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陈老板。听说你上个月底在茶艺会上请了几位海军的朋友?”
来了。
林默涵的表情丝毫未变:“对。赵参谋带了两位同事来,说想学学茶道。”
“他们上周末被调去澎湖了。”
林默涵的太阳穴微微一跳。
“澎湖?”
“对,换防。整个参谋二科都换了。”魏正宏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要是有什么事想找他们——恐怕不太方便了。”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下楼。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沉下去,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林默涵站在原地没动。他透过窗户看见魏正宏上了巷口那辆别克轿车,发动机轰鸣了一阵,然后驶入雨幕。暗处的特务没有撤——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还在盯着这栋楼。
“他什么意思?”陈明月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
林默涵走回茶台前,拿起魏正宏用过的那只茶盏。盏沿是干净的,只在盏底剩了一小口凉透的茶汤。他将茶盏举到光线下,看到盏底有一点极细微的残渣——不是茶叶,是一小片被撕碎的纸屑。
“他留了东西。”林默涵用指尖将纸屑捞出来,铺在茶台上。
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钢笔写了一个字:
澎
“澎湖。”陈明月的声音绷紧了,“江一苇也在澎湖轮调吗?”
林默涵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台湾水运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有他手绘的军港示意图。他的手指在澎湖列岛的位置停住了。
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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