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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深秋的台北,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大稻埕的街巷被泡得发软,青石板缝里冒出霉绿,骑楼下的水洼被黄包车轮碾开一圈圈浑黄的晕。巷口“陈文彬颜料行”的幌子在风里晃,蓝底白字,墨色已有些发乌。招牌下悬一盏十五支光的灯泡,蒙着层薄灰,把门前的湿光扯成一条昏黄的路。
林默涵——此刻该叫陈文彬——站在后间阁楼的地板前,先没碰机器,而是蹲下身,用指节敲了三下靠北第二块松木板。
空空空。
回声闷而轻,像敲在熟睡人的额角上。暗格没事。他这才掀开油布,把那台美制BC-348R接收机旁的发报机露出来。机器是英制克拉德型,键钮磨得发亮,三条腿用橡皮垫起,天线从瓦缝里探出去,缠在隔壁晾衣竹竿上,外头罩了件旧衬衫,像谁家忘了收的衣裳。
他坐下,先调接收频率。
3.579兆赫,香港中转站约定的守听波。耳机里先是嘶嘶白噪,像远海翻沙;慢慢滤出一缕极细的滴答声,隔七秒一组,三组后停一秒,再起。是“青松”的副台在试机,呼号没发全,只露半个“C”字头。
林默涵闭眼,听了一会儿潮汐似的噪底。
阁楼外,大稻埕的雨声里混着卖肉粽的吆喝、脚踏车铃、远处铁路平交道栅栏放下的叮当。再远些,美军顾问团吉普车碾过南京东路的泥水声,隔几条街都能辨出那种懒洋洋的引擎哼。这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23点40。
按原定计划,今晚不发报。
“台风计划”坐标三重核验刚完,江一苇送出的真本已缩成芝麻大一点,封在苏曼卿咖啡馆记账本硬壳脊里;林默涵手头留的是备份,抄在半张“大前门”烟标背面,再转成五位一组数码,记进脑里便烧了纸。按纪律,备份情报非到生死关头不动电台——魏正宏的人虽还没摸进大稻埕,但军情局第三处上月起在台北商圈挨户查“夜间异常电流”,已有两家西药房、一家钟表行被请去问话,理由都是“电表倒转”。
可今晚必须发。
不是计划逼的,是人逼的。
傍晚苏曼卿托卖花的盲翁带进来半句口信:“江秘说,魏处长的安眠药瓶底,用针刻了字。”她没写刻的什么,只补一句,“药快见底了,他近来每夜吞双倍。”
林默涵听懂了。魏正宏失眠加重,意味着“台风计划”收网前夜可能提前;江一苇在军情局机要室看得见的日程表,或许已改到本周内。若等原定下月初的安全窗,松山机场那班飞香港的客机未必还在时刻表里,左营港的舰队或许已经起锚。
他必须把“坐标复核无误、魏正宏动向异常、江一苇危”这三条,压缩成三十六组数码,在天亮前丢过海峡。
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本《唐诗三百首》。书脊裂了,用蓝布重缝。翻到夹着女儿照片那一页——不是照片,是张炭笔摹的小像,六岁晓棠趴在炕桌写作业,他凭记忆画的,铅笔印子被手指蹭淡了。他没多看,只用拇指按住画像一角,像按住自己胸腔里某根细血管,然后合上书,压在发报机右侧配重铁下。
这是他发报前的-老-习惯。大纲里写过的:每次发报前默念女儿名字。
“林晓棠。”他无声动唇,三个字在齿间滚一遍。
然后抬手,把耳机挂好,石英钟对到23点41分,打开机器预热。
灯丝红起来,暖光映在他脸上。三十二岁的“沈墨”如今瘦了些,颧骨高,金丝眼镜换成了黑框,闽南语里掺了点江北口音,见人笑时眼角先皱,像真是个跑单帮亏过本的颜料商。只有此刻独自坐在发报机前,他眼底那层温吞的雾才会褪掉,露出底下的冰——和六年前南京老虎桥看守所里,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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