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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伏台湾:海燕的使命》

第0579章 折光,一九五四年九月的台北
一天每一夜都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

    他下楼的步子不疾不徐,皮鞋跟踏在木楼梯上的节奏与“陈文彬”的性格完全一致,不急不缓,带着点商人的惫懒。

    一楼店面里充斥着颜料的气味,那些从南洋运来的靛蓝、朱砂、赭石装在木箱里,与樟脑丸的辛辣混成一股奇特的味道。店员正给一个来买漆料的木匠称量虫胶。靠门口的位置,一个女人背对他站着,穿灰绿色碎花旗袍,外面罩着深色毛线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用一根朴素铜簪固定。

    她手里提着一只藤编手提篮,篮口蒙着蓝布。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林默涵的呼吸在喉咙里停了一瞬。

    陈明月瘦了。颧骨明显地凸出来,下巴尖了,眼窝在店面阴翳的光线里凹陷下去,像一朵被雨水打蔫的白山茶。但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温的,润润的,像盛着一汪看不到底的水。

    她也看见了他。

    短暂的对视只有半秒,短到店员还没抬起算盘珠子,短到空气中的樟脑味还没来得及散开。

    “陈老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撑起来的热络,“上次跟你说的那批煤粉,阿山帮你送过来了。”

    林默涵微微颔首,脸上浮起恰如其分的客套:“辛苦了。到后面茶房坐。”

    他引着她穿过店面后部的仓库。那些装着颜料粉的木桶堆成小山,只留一条窄窄的通道。他的肩膀擦过一桶靛蓝,灰蓝的粉末蹭在袖口上,像一片淤青。

    茶房不大,一张杉木方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商号执照和一张从南洋带回来的香蕉纤维挂毯。最里面那面墙后藏着通往地下小房间的暗门,但此刻不需要用。

    林默涵关上门,顺便用脚把一块松动的墙板顶回原位。

    房间里的光线昏黄,只有一扇天窗漏下来的光,像一条切割尘埃的斜线。

    他们面对面站着。

    谁都没有先说话。

    然后陈明月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的时候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她伸手捂住嘴,所有的伪装——阿山、煤粉、送货、客套——像潮水一样从她身上褪去。留在原地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她的丈夫是假扮的,她的工作是亡命的,她刚刚从死亡和追捕中爬出来,而她唯一想见的人就站在面前。

    林默涵伸出手。

    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感觉像摸到一块冰。

    “你受伤了。”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惊醒。

    陈明月摇摇头:“已经好了。”

    “腿。”

    “好了。”

    林默涵没有收回手。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这只手还是温热的、活着的、属于他认识的那个陈明月。然后他松开,转身走到墙角的炭炉旁,把水壶放上去。

    “什么时候到的台北?”他问,背对着她,机械地往壶里倒水。

    “前天。”

    “住在哪里?”

    “万华,一个卖冥纸的寡妇家里。她丈夫去年被宪兵抓了,死在牢里。”陈明月顿了顿,“她不要钱,只问我一句:你是那边的人吗?”

    林默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动作。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是。”

    水壶坐在炭炉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林默涵转过身,靠在墙边,看着她。天窗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界河。河这边是他,河那边是她。四十一天的分离、逃亡、假扮与恐惧,在河水中沉淀成一层薄薄的沙。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高雄。”他说。

    陈明月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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