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不走我。那颗子弹打穿了小腿,我走不动。这个理由,你很清楚。”
“我知道。”林默涵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炭火声盖过,“我清楚。但我不接受。”
沉默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团湿棉花。
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咯咯”响。林默涵走过去,背对着她倒水。水蒸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高雄那个雨夜,山洞里的雨声和她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吻他的时候嘴唇比雨水还凉。那之后的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枪战、转移、失散、逃亡,直到今天。
他端着一杯水走到她面前。
陈明月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把它捧在掌心,让热度从杯壁渗透皮肤。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袖口上,那里沾着靛蓝色。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林默涵低头看了一眼:“擦伤。没事。”
陈明月把杯子放在桌上,从藤篮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草药饼,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苦辛气。
“用这个敷。万华那个寡妇教的,刀伤、擦伤都好使。”她说着,把油纸包递过来,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本来是想给你那些颜料作原料的,我也不会。”
林默涵接过草药饼,两人的指尖在油纸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你体内的弹片呢?”他问。
“取出来了。”她说,“一个密医,开价五块银元。我用簪子抵了一块。后来……”
她突然停住,低下头去。
林默涵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个“后来”是什么。后来她就被捕了。第六百多章里写的那些——审讯室的墙、滴水刑、她在牢房里画的海燕。这些事像一道深渊,隔在两人之间。他们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愿先朝那深渊里望一眼。
“苏曼卿给你送过几次东西?”他岔开话题。
“两次。一次是钱,一次是假证件。”陈明月说,“她让我来找你。说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放在身边。”
林默涵喝了一口水,说:“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
“陈文彬,菲律宾归侨,做颜料生意。”
“有一个——”
“有一个未婚妻,在菲律宾,等着你回去娶她。”陈明月接上话,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默涵沉默了一瞬,说:“苏曼卿编的。为了让身份更可信。”
“我知道。”
“但你刚才在楼下,没有拆穿。”
“我是阿山,来送煤粉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要笑还是什么,“我凭什么拆穿陈老板的未婚妻?”
那是一个微妙的裂口。在谨慎、纪律和所有那些冰冷的词汇围成的堤坝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透过那道缝,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不敢言明的东西。
林默涵走到她面前,很近。近到能听见她的呼吸。他抬起手,像要碰她的脸,但最终只是把她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片看不见的颤栗。
“陈明月。”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得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她没有应声,只是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
“我姓林。”他说,“林默涵。不是沈墨,也不是陈文彬。这两个名字下面藏着的那个人,才是我。”
陈明月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那根铜簪在昏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一尾沉在水底的鱼。
“你问过我——”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又继续,“你问过我,如果有一天我回到家,会做什么。你记得吗?”
她点头,快而轻。
“那时候我说,我会去西湖边,看一次完整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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