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了出来。
林默涵弯腰比学生低头捡冰棍纸还快,可晚了。
“沈墨先生。”
声音从右后方贴上来,不高,带点烟酒熬出来的哑。痘疤脸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混进学生堆里像块石头混进米缸。他没掏枪,只是用皮鞋尖轻轻踩住钱包皮带,弯下身,和学生抢东西似的,把照片捏起来。
“晋江侨商,早稻田经济系,墨海贸易行总经理……”痘疤脸眯眼念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他笑了,笑得像刀刮竹,“沈墨,不,林先生。魏公看了你女儿半年画像,就差这张真人笑脸。”
林默涵全身的血一下子退到脚底。
他没动。西门町的霓虹在痘疤脸脸上晃,红一下绿一下。学生们的笑声很远,像隔了层水。
“张启明认出你,是上礼拜在迪化街买药材。”痘疤脸把照片翻过去,拇指蹭掉一点泥,“他不敢说,说了魏公就拿他祭旗。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愿意拿你换‘影子’。”
林默涵终于开口,声音比刨冰还冷:“第三处也学会拿活人做买卖了?”
“买卖嘛。”痘疤脸把钱包塞回林默涵胸前口袋,动作熟得像老相识,“魏公说,林默涵这种人,打死不如养着。你身上有江秘书的线,有军港坐标的脑子,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默涵左手,“还有茶道比画时,食指先曲、无名指后压的毛病。南京‘李涛’当年也是这样点烟。”
李涛。
1947年南京,他被捕过一次,化名李涛,因证据不足放掉。魏正宏当时是个上校,在审讯室门外瞥过他一眼。林默涵以为那页翻过去了,可猫记仇比人长。
“跟我走。”痘疤脸侧身,留出半条巷子,“车在后头。你乖乖上,张启明今晚能活;你喊一声,我就地开枪,明天《中央日报》登‘匪谍陈文彬拒捕身亡’,没人查。”
林默涵扫了一眼戏院侧门。张启明没了影。
他心里飞快排算:
上策,借人群再遁进迪化街,可“李涛—沈墨—陈文彬”已串成一条线,魏正宏只要拿到钱包照片,明天全岛“海燕通缉令”就会从“悬赏”变“就地格杀”。
中策,跟去第三处,见魏正宏,用失眠药、用江一苇、用花莲港潮汐那套反算计,搏一个“进笼的鸟比野鸟值钱”。
下策,现在拔腿跑,西门町四个出口至少有两处已布人——痘疤脸敢一个人贴上来,就不是赌。
他摸了摸大衣口袋里的发报机零件,又摸了摸自己胸前那本《唐诗三百首》。女儿照片还在,铜扣蓝线没断。
“走可以。”林默涵说,“把张启明嘴堵死的法子,得我先说。你们留活口,是留个会咬人的狗;我要他咬该咬的人。”
痘疤脸挑眉:“你还讲价?”
“我是商人。”林默涵微微一笑,那笑像沈墨,不像林默涵,“陈文彬的颜料行这个月还欠港商八百美元,死了没人结账,魏公手里那条香港转口线就断一节。”
痘疤脸盯了他三秒,忽然咧嘴:“怪不得魏公说你——太像真的商人,反而假。”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巷子。
林默涵走的时候没回头。他不敢回头。一回头,就会看见苏曼卿说的“西门町的春天”——骑楼下阿婆卖牡丹饼,电台里播邓丽君还没出生的歌,穿校服的少年把情书塞进邮筒。可他此刻是“海燕”,海燕不该看岸。
巷子尽头是延平南路,黑色福特没熄火。后座没人,前排司机不回头。
“上车。”痘疤脸拉开门。
林默涵弯腰进去的瞬间,口袋里那张提货单飘出来,落在泥水里。单子背面他下午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江一苇:花莲是饵,左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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