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叠打印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一行数字代表一笔资金往来,每一笔资金往来都标注了日期、金额、经手人和账户信息。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这些数字告诉他几件事。
第一,他的导师、法学界德高望重的秦教授,在过去二十年里通过境外空壳公司转移了大量资金,总额超过十二亿。第二,这些资金的来源,是天穹科技及其背后的资本集团在关键诉讼期间的“咨询费”和“顾问费”。第三,其中有一笔六百万的转账,发生在苏砚父亲公司破产案开庭的前三天。收款方是秦教授的小姨子开的一家“文化传播公司”,主营业务是空白。
陆时衍看着那行数字,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太冷了。
十年前。苏砚的父亲苏远舟,靠一项生物识别技术白手起家,公司最鼎盛的时候估值超过五十亿。然后一场专利侵权官司打下来,公司被判赔八千万,核心技术被判定为“不当使用他人商业秘密”,苏远舟一夜之间从行业新星变成了老赖。两年后,苏远舟在出租屋里吞安眠药自杀,被当时只有十六岁的苏砚发现。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场官司的原告方代理律师,就是秦教授。
陆时衍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场官司是他大二的时候在课堂上被当做经典案例分析的。秦教授站在讲台上,西装笔挺,谈笑风生,把这场官司讲成了一场教科书式的证据攻防战。“被告方的技术逻辑非常扎实,”秦教授当时笑着说,“可惜,扎实不代表合法。”
台下的学生们奋笔疾书,坐在最后一排的陆时衍也在记。他把秦教授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本子上,回去反复琢磨,心里满是对这位法学名家的敬仰。
现在他知道了,那场官司之所以经典,不是因为证据攻防漂亮,而是因为证据被动了手脚。
苏砚的父亲没有侵权。
他是被做掉的。
被秦教授、天穹科技的资本方、以及当时急于抢市场的竞争对手联手做掉的。手段不算高明——买通苏远舟公司内部的技术人员,在核心代码里提前植入了一段跟竞争对手相似的模块,然后以“商业秘密侵权”为由提起诉讼。证据确凿,逻辑闭环,一打一个准。
苏远舟到死都不知道,背叛他的人就在他的技术团队核心。
陆时衍把那叠打印纸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人——薛紫英。
薛紫英把这东西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信我。但这个东西是真的,我用命担保。”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在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陆时衍认识她八年,从法学院时的青涩师妹到后来短暂维持了三个月的未婚夫妻关系,他知道她撒谎时是什么样子——眼睛会看着你,语气会特别诚恳,仿佛整个世界都欠她一个解释。
但这一次,她没看他。
她看着地面,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在等老师批评。
陆时衍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薛紫英。或者说,他从来不愿意了解。当初薛紫英为了一个资本圈的职位放弃了他们的婚约,他就把她定义成了“为利益不择手段的女人”,然后把这个标签牢牢贴在她身上,再也没有摘下来过。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做那个选择,也没有问过她在资本圈里经历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用被背叛者的身份审判了她,然后把所有关于她的记忆塞进一个贴着“不堪回首”标签的抽屉里,锁好,钥匙扔掉。
但那晚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之后,拿出手机给薛紫英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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