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气又长又匀,像是把压在胸口二十年的一块石头,终于吐了出来。
“陆时衍。”
“嗯。”
“明天我想吃火锅。很辣很辣的那种。从早吃到晚。”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了。理论上,今天就可以吃。”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把所有该流的泪都流干净之后,从心底翻上来的笑,没有任何杂质,干干净净,像被银杏叶滤过的阳光。
“那就今天。”
他们走出那栋老楼,走进巷子里。经过银杏树下的时候,苏砚俯身把那座奖杯拿了起来——刚才放在石凳上,差点忘了。她看了看奖杯底座上的刻字,“年度最具影响力科技企业”,然后把奖杯夹在胳膊底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挽住了陆时衍的手臂。
“奖杯拿回去放哪儿?”陆时衍问。
“放厨房。搁筷子用。”
陆时衍挑了下眉毛。
“开玩笑的。”苏砚笑了笑,把奖杯举起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刻字,“放办公室。但办公室里最重要的位置已经放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那句——‘你赢了,我比你还高兴’。我把它裱起来了。”
陆时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真裱了?”
“真裱了。就挂在我办公桌正对面。每次有投资人来谈项目,看到那行字,都会问我这是谁写的。我说——一个在法庭上差点把我逼疯的人。”
陆时衍轻声笑了出来。那个笑声不大,但在凌晨的巷子里传得很远,惊起了银杏树上的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进夜色里。
巷子口,出租车的尾灯还在闪。还是刚才那位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他们出来,把烟头一扔:“走不走哦?表我都关了,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就走了哈。”
“走。”陆时衍拉开后座车门,让苏砚先上。
苏砚坐进去,把奖杯放在膝盖上,往里面挪了挪。陆时衍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去哪儿?”司机发动车子。
陆时衍刚要开口,苏砚按住了他的手。
“师傅,你知不知道这个点儿哪儿还有火锅店开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你们两口子是外地来的?成都是啥子地方?凌晨两点找不到火锅吃,那就不是成都了。坐好,我带你们去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老板我认识,通宵营业。”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口。苏砚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那条巷子越来越远。银杏树还在路灯下站着,金黄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挥手道别。
她收回了目光。
奖杯在她膝盖上沉甸甸的。
陆时衍的手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
出租车转了个弯,驶上了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街。街两旁的火锅店、串串店、烧烤摊都还亮着灯,烟火气从每一个店门口溢出来,把深秋凌晨的寒意冲得干干净净。
苏砚忽然想起她十六岁那年,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她爸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那时候她觉得这条巷子是全世界最冷的地方。后来她用了二十年,走遍了全世界最繁华的CBD,站在了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却再也没有找到一条比这条巷子更暖的路。
直到今晚。
直到他。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司机把收音机重新打开,里面传出一首很老的歌,调子慢悠悠的,像是被岁月泡软了的一壶老酒。
苏砚侧过头,看着陆时衍的侧脸。
“陆时衍。”
“嗯?”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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