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带我来这里吃了一顿饭。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不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夹菜,让我多吃点。后来我才知道,那顿饭的钱是他跟老板赊的。老板知道他困难,一直没要,直到他走了也没要。”
陆时衍没有说“对不起让你想起这些”或者“都过去了”之类的话。他是一个足够聪明的男人,知道在这种时刻,安慰是最廉价的打扰。他只是拿起醋瓶给苏砚的碟子里倒了一点醋,又拿起酱油瓶给自己倒了一点酱油,然后说:“所以你后来帮老板的儿子申请了锐科的专利,免了三年的专利费。”
苏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好歹是律师,做背调是基本功。”陆时衍笑了,这次的笑了跟刚才不一样,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查过锐科所有的公益专利项目,其中有一个项目很特别——受助方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牌本帮菜馆,理由是‘传统烹饪技艺的商业化保护’。我当时就觉得,这不像是商业决策,更像是私人情分。”
苏砚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醋。醋在瓷碟里晃荡,映出她半张脸的倒影,被晃得支离破碎。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说。
“怎么讨厌了?”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破,非得等我亲口说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两把手术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不是脆弱,而是某种类似于信任的、正在试探着往外生长的东西。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在法庭上打了四个小时官司攒下来的所有疲惫,全被这双眼睛给熨平了。他想起自己导师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好律师最重要的是逻辑,但一个好男人最重要的是时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把醋瓶递过去。
他现在就是递醋瓶的时刻。
菜上来了。红烧划水是青鱼尾,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酱汁浓稠得能挂在米饭上拉出丝来。油爆虾炸得刚好,壳酥肉弹,连虾头都可以嚼着吃。腌笃鲜的汤是奶白色的,火腿和笋的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喝一口能从舌尖暖到胃底。
苏砚吃饭很快,夹菜的动作精准高效,不像在享受美食,倒像在执行一项任务。陆时衍跟她相反,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够了才咽,中间还会停下来喝一口茶,评点一下每道菜的火候和调味。
“你知道你吃饭像什么吗?”苏砚忽然说。
“像什么?”
“像在写判决书。每一口都要反复推敲,生怕哪个字用得不对。”
陆时衍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把窗外的槐树叶子都震得晃了两下。楼下的老爷子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炒菜,嘴角挂着一丝过来人特有的笑意。
“那你知道你吃饭像什么吗?”陆时衍反问。
“像什么?”
“像在修复一个高危漏洞。目标明确,流程紧凑,全程无冗余动作。”
苏砚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动作还是那么精准高效,但嘴角弯了那么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陆时衍这种职业观察者,根本发现不了。
“那就是承认了。”陆时衍说。
“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用修复bug的方式吃饭,等于承认你确实在用工作思维处理所有事情。包括刚才修电脑的那四十七分钟,你不是什么都没想,你是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因为你怕一想就停不下来。但你越强迫,大脑越不听话,所以四十七分钟里你其实一直在跟自己的大脑打架——赢了,你得到四十七分钟的空白;输了,你会觉得自己连放松都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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