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三个人去了电子科大新校区。银杏树被移植到了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旁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八个字——“等风来,等叶落,等你。”苏砚走到石碑前,蹲下来,用手掌抹去上面的一片落叶。
薛紫英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仰着头往上看。树干上还残留着一些移植时绑的防护绳,但树冠已经恢复了元气,枝叶繁茂,遮天蔽日。虽然不是秋天,叶子还是绿的,但阳光透下来的时候,依然会在草地上筛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这棵树,比我想象中高。”她说。
“长了好几年了。”陆时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紫英转过身。陆时衍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四杯奶茶。他看起来和四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细纹。他走过来,把奶茶分给三个人,然后走到薛紫英面前。
“方如海说你回来了。我想了想,应该来见一面。”他说话还是老样子,不快不慢,不卑不亢,语气和当年在律所带她做第一个案子时一模一样。
薛紫英接过奶茶,低头看着杯身上的标签,微糖,去冰,加珍珠。她愣住了——这是她四年前最常点的口味。标签上还印着一行小字:“下单时间:14:27。”现在是两点半,这杯奶茶是刚买的。他从律所开车过来至少半小时,也就是说他在路上专门停了一趟,给她买了一杯四年前的奶茶。
“你还记得。”她说。
“习惯了。”陆时衍说,“你以前加班的时候总要喝这个。”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步青石板路。银杏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一个刚下课的女生抱着书从旁边经过,多看了他们两眼,大概以为是在拍什么校园剧。薛紫英看着陆时衍,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很稳。没有加速,没有抽痛,没有那种在冰岛深夜醒来时铺天盖地的空虚和愧疚。只是很稳,像这棵银杏树的根系一样,扎在土里,稳稳当当。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在冰岛的头一年,每次想到他,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后来慢慢地,那阵疼变成了麻,麻变成了木,木变成了一个封在记忆盒子里的旧物件——还在,但不会再打开。她以为那是痊愈。直到此刻,站在他面前,她才明白真正痊愈是什么感觉。不是不疼了,是把那个盒子彻底清理干净了,空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遗憾,没有不甘,没有那个如果。
“苏砚跟我说,你在冰岛开了一家书店。”陆时衍说。
“嗯。不大,两层楼,一楼卖书,二楼住人。窗外能看见火山。冬天极夜的时候,我把店里的灯全打开,暖黄色的,从外面看像一块发光的琥珀。很多游客走累了会进来坐坐,有的人不会说英语,就拿手指着书架上的书,我给他们泡茶。冰岛本地的黑茶,很苦,但喝完胃里很暖。”薛紫英说起这些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四年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像冰岛温泉水的温度,不烫不凉,正好能把一个疲惫的人从头到脚泡舒坦了。
“听起来很不错。”陆时衍说。
“是很不错。但最好的不是书店。”薛紫英说,目光从陆时衍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草坪上几个放风筝的学生身上,“最好的,是我早上醒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不觉得讨厌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种点头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一个律师对另一个律师的陈述表示“我已收到,我理解,我认可”。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他见过薛紫英最骄傲的样子,也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他知道对她这样一个把自己的标准定得比谁都高的人来说,不再讨厌自己,比赢了任何一场官司都难。
“那就好。”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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