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那你原谅她了吗?”
陆时衍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苏砚有些意外的话:“原谅谈不上。但也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在做噩梦了。一个会做噩梦的人,不需要别人再去惩罚她。”
苏砚低下头,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信封里睡着的东西。
“我想去看看她。”
陆时衍抬起头。
“不是兴师问罪。”苏砚说,“就是想看看——看看一个从风暴眼里逃出去的人,过得好不好。我们还在风暴里面,她已经在外面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水面以下有没有暗流,谁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苏砚从来不在正经事上开玩笑。她开玩笑的时候会用很正经的语气说很不正经的话,而她说正经话的时候,语气反而会很轻,轻到你以为她在聊天气。
“好。”他说,“我陪你去。”
一周后,雷克雅未克。
冰岛的首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十月初的气温在零上五度左右,比北京暖和。但他们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天已经全黑了。不是黄昏,不是傍晚,是像深夜一样浓稠的黑,路灯和车灯在这片黑暗里显得格外锋利,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用刀划了几道口子,光就从那些口子里漏了出来。
苏砚站在机场门口,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幕,说了一句:“怪不得她说天黑得很早。我以为她是在抒情。”
“她不是会抒情的人。”陆时衍把围巾递给她,“法学院出来的人都不太会抒情。她说天黑得很早,就是天黑得很早。”
书店在雷克雅未克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卖手工羊毛衫的店和一家卖古董地图的店中间,稍不注意就会走过。门上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用冰岛语和中文写着“风暴之外”,中文字是手写的,用的是和信封上一样的字迹。
苏砚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她比我们两个都诚实。”苏砚指了指那块招牌,“我花了半辈子才明白,风暴最大的谎言就是让你相信你必须待在它里面。她用一个店名就说明白了。”
推开门的时候,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不是什么名贵的风铃,是用旧钥匙和贝壳串起来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抖落一片树叶。
书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中间摆着几把老旧的皮沙发和一张木头长桌,桌上放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暖气的温度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像是两个世界。
薛紫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本书包书皮。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比在国内的时候长了很多,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瘦了,但脸色比苏砚想象中好得多——不是那种保养出来的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像是被什么很冷很清的东西从里到外洗过了一遍。
她看到推门进来的两个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停了大概有五秒钟。剪刀还握在右手里,书皮包了一半,折角还没压平。她的表情经历了从错愕到确认到平静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砚这种搞过面部识别算法的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你们来了。”她放下剪刀,语气平淡得像是昨天刚见过面,“咖啡还是茶?”
“咖啡。”苏砚说。
“茶。”陆时衍说。
薛紫英点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路过那排书架的时候顺手把一本歪了封面的书扶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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