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林局有位老工程师,看了陆时衍带的资料和现场照片,说那棵银杏确实够格申报古树后备资源。树龄估摸在九十年以上,胸径超过七十厘米,根系发达,关键是位置独特,属于城市记忆的一部分。他愿意出具初步鉴定意见,但后续认定要走程序,得三五个月。
“三五个月,拆迁队等不了。”陆时衍说。
“所以你们得拖。”老工程师是个明白人,推了推眼镜,“认不认定,是一回事。拖不拖得动,是另一回事。只要程序在走,有关部门就不敢轻易批移植。现在管得严,谁也不想担这个责。”
陆时衍心里有数了。他道了谢,出来给苏砚打电话。两人在电话里把各自的情况一碰,决定分头行动:苏砚去市里找相关分管领导,陆时衍回律所连夜准备申请材料。银杏巷的拆迁公告刚刚贴出,现在是窗口期。过了这个窗口,等推土机开到树下,就什么都晚了。
当天下午,苏砚去了市政府。她在门外等了快两个小时,才被秘书领进去。分管城建的副秘书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温和,说话滴水不漏。他听苏砚说完,先夸了她几句“有情怀”“有担当”,然后话锋一转:“苏总啊,城市发展就是这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规划是全市一盘棋,不能因为一棵树把整个项目拖住。当然,如果这树确实有保护价值,我们也会依法依规处理。这样,我让下面的人跟园林局对接一下,看看情况再说。”
标准流程。
苏砚太熟悉这套话了。不拒绝,不承诺,不负责。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层软绵绵的挡板。你推它,它晃一下;你收手,它又弹回来。她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软钉子没碰过?可今天,她偏不想就这么算了。
“秘书长,我不跟您谈情怀。我谈规则。”苏砚把一份连夜整理好的文件放到桌上,“根据住建部《城市古树名木保护管理办法》,树龄在百年左右、具有重要纪念意义的树木,应当作为城市古树名木后备资源加以保护。这棵银杏树,周边居民的口述证言、历史照片、相关文献,都在这里。我希望能启动认定程序。在认定结果出来之前,请暂停任何施工行为。否则,我会向纪检监察部门和媒体实名反映。”
副秘书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眉头慢慢拧起来,最后把文件一合,叹了口气:“苏总,您这是让我们为难啊。”
“我不为难任何人。我按程序办。”苏砚说,“开发商的利益重要,周边居民的记忆就不重要?我们今天拆掉的不止是一条巷子,是一个孩子放学回家找妈妈的路。您自己的孩子,应该也有这样的路吧?”
办公室安静了。副秘书长摘下眼镜,在桌上轻轻一放,身子往后靠了靠:“苏总,您说的事,我知道了。三天后,我给您一个答复。”
苏砚起身道谢。她知道这句“知道了”意味着有戏,但也没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上面。她从市政府出来,天已经擦黑。街上车流如织,霓虹初上,城市像一台永不熄火的机器,把每个人的悲欢都卷进去,碾成薄薄的一层。
她坐在车里,给陆时衍发了条微信:有进展。回家说。
陆时衍秒回:等你。
晚上到家,苏砚钻进厨房,把泡好的粉条捞出来。陆时衍靠在灶台边,一边剥蒜一边听她说白天的事。说到副秘书长最后的答复时,他停了一下,说:“三天,足够他们做很多事。”
“我知道。所以我让孟晓渔把机器架到巷子里去了。从现在起,那棵树下二十四小时有人拍着。谁要在镜头底下动手,得先掂量掂量。”苏砚把辣子倒进小碗,泼上热油。刺啦一声,满厨房都是香气。
陆时衍点点头:“你那位导演朋友,倒是真的猛。”
-->>(第3/5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