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歪的烟,朝巴刀鱼的方向飘近了些,但始终不敢越过那道淡金色的线。
巴刀鱼没有生火。他拧开随身的小酒-精-瓶,往砖灶里倒了一点,划了根火柴丢进去。蓝幽幽的火苗噌地窜起来,把周围的浓雾照亮了一小片。那口小铜锅架在火上,锅底渐渐热了,冒出极细微的白烟。
“没菜。”他忽然说,“就一把阳春面。”
他当真从挎包里翻出一小把面。那面是他早上准备给自己当午饭的,用油纸包着,只有二两重。他把面丢进铜锅,倒入半瓶水,又从调味盒里挑出几粒盐巴,一撮葱花——葱花是刚才出门前,从厨房窗台上那盆小葱里现摘的,黄绿黄绿的,像几个没睡醒的孩子。
水开了。面在锅里翻着筋斗,白汤里浮起一层细细的油花。巴刀鱼用筷子轻轻拨着,手腕转动的节奏不急不缓,像在给这锅面念一首安魂的歌。
他一边煮面,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和娃娃鱼能听见。
“我老家有个说法,人死在外头,要是临了没吃上一口热乎的,魂会饿着,饿着饿着,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谁,就再也走不了。”
“你这算积德?”娃娃鱼问。
“不算。”巴刀鱼说,“我就是个厨子。厨子见不得人饿着,不管是人还是鬼。”
面熟了。他加了一点生抽,几滴陈醋,又捏了一小把胡椒粉撒进去。最后,他让面条在锅里多滚了七秒,才用筷子捞出来,盛进那个一直挂在挎包上的搪瓷碗里。
汤清,面细,葱花碧绿。面香混着胡椒的辛气,在浓雾中撕开了一个口子,像黑屋子里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无脸人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它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喉咙里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刀刮锅底,而是一种呜咽,像饿了太久的野狗终于闻到了肉味。它的“嘴”慢慢张开,那团灰黑气在唇边盘旋,却似乎不敢碰到那碗面。
巴刀鱼把搪瓷碗放在地上,朝它推过去一步。
“吃吧。”他说,“没啥好东西,阳春面,酱都没搁太多。吃完就走吧,别在这条街晃了。”
无脸人静了一瞬,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那碗面跟前。它伸出两只灰白的手——那手已经不成形了,指尖融化成几根软塌塌的肉条——哆哆嗦嗦地捧起碗,将脸埋进碗里。
没有咀嚼声,也没有吞咽声。只有那碗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一根面条都像被什么无形的舌头卷起来,送进了那条裂开的“嘴”里。吃着吃着,无脸人的五官竟然慢慢浮现了出来。
先是一双眼睛,浑浊,茫然,像隔了层脏玻璃。接着是鼻子、嘴巴、眉毛。这是一张老男人的脸,很瘦,颧骨高耸,额头上有块疤。他吃完最后一根面,把碗放下,慢慢抬起头,看着巴刀鱼。
那双眼睛终于清澈了,清澈得能照出巴刀鱼的倒影。
“我……想起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刮锅底似的怪响,“我叫孙老憨。前年冬天,在桥洞底下饿死了。”
巴刀鱼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原来真是那个老流浪汉。
孙老憨跪在地上,朝巴刀鱼磕了一个头。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他的身体就开始散,像一场终于下完的雾,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化成了透明的光。最后,只剩下一小缕暖烘烘的风,从巴刀鱼面前吹过去,带着一点点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
风散了。
雾也薄了。
街灯重新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远远近近,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棋牌室里又传出了搓麻将的哗啦声,路边的大排档也重新冒出了油烟。
娃娃鱼收起铜勺,走到巴刀鱼身边,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又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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