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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黑铁铸就的巨兽在两条冷硬的钢轨上狂奔,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喘息。车窗外头的青山绿水发了疯似地往后退,晃得人眼晕。
李景隆两只手捧着青花瓷的茶盏,坐得极稳,那双平日里总透着几分轻浮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血丝。
西域的风沙太烈,在那片被血水浸透的沙窝子里滚了一整年,喉咙管里时刻都能咳出沙砾来,如今猛地坐在这垫了三层蜀锦软垫的椅上,看着盏里碧绿的龙井连一丝涟漪都懒得泛,这位大名鼎鼎的曹国公,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恐慌。
这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场梦,快得让人觉着自己的魂儿还在平西府的沙地里飘着,肉身子却已经快要撞进江南的烟雨里去。
“殿下……”
李景隆把茶盏轻轻搁在红木小几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习惯性地堆起讨好的笑,可声音却压得极紧:“臣这猪脑子,思来想去还是没咂摸出味儿来。”
对面,朱雄英正靠在软榻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翻看着一叠墨迹未干的邸报。
脸上还带着西北烈日烙下的微黑,可眉宇间那股子沉静,却像极了紫禁城奉天殿里那尊受了百官朝拜几十年的老佛爷。
“景隆,有话就直说,跟孤打马虎眼,你这脑袋是不打算要了?”朱雄英头也没抬,翻过一页纸,纸页发出极轻的脆响。
“嘿嘿,殿下圣明。”
李景隆干笑两声,指了指后头连绵不绝的车厢:“咱们这一万‘疯狗营’的弟兄,那是西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杀番子,他们眼皮都不眨一下。可江南……那是脂粉堆,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富贵乡。就为收钱家那点逋欠的夏税,派几个按察使司的硬项御史,再不济让蒋指挥使撒几百号锦衣卫过去,抓几个管事的下了诏狱,钱家那帮骨头软的文士,连夜就得把银冬瓜送进国库。”
他低声道:“拉这一万浑身血腥气的活阎王去江南……朝堂上那帮御史的折子,怕是能把文华殿的门槛给踩烂喽。太招摇,也太吓人了。”
朱雄英终于放下了邸报。
他看着李景隆,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景隆,你觉得,孤带兵万里西征,打的是帖木儿,收的是安西故土,耗的是谁的力气?”
李景隆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将士们效死,朝廷筹谋……”
“放屁。”
朱雄英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李景隆后背一凉。
“西平府外那两百万人,每天睁开眼,要吃掉三万石粮草。十四万大军,人吃马嚼,穿的铁甲、用的火药、伤亡的抚恤,哪一样不是雪花银堆出来的?”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车窗前,看着外头渐渐开阔的原野:“国库里的银子,是陕甘的老农就着咸菜咽苞谷面省出来的;是河南、山东的织妇熬瞎了眼睛织出来的。可偏偏这天底下最膏腴的江南,占了大明七成的机杼,握着万里海疆的利市,到头来,连十三万两的夏税都要跟孤哭穷。”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冻结的深潭:“景隆,你以为孤是去抄家的?抄家那是强盗行径。孤是大明的皇嗣,孤去江南,是去给那些自以为成了精的蠹虫……立规矩的。”
“轰——”
铁车发出一声高亢的汽笛,打断了龙辇里的沉寂。
朱雄英拍了拍袍服上的微尘,指着窗外:“歇歇脚吧,雁门关到了。”
车门轰然洞开。
塞北早春的冷风裹挟着煤烟气扑面而来,激得李二狗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浑身肌肉紧绷,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的野狗——在西域的一年里,任何一声异响,都意味着可能有冷箭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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