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的一道工序——揭页。把粘连在一起的书页一张一张揭开,不能急,急了纸会破。力道要刚刚好,多一点则损,少一分则不开。
他现在对她,用的就是这个力道。
回到书脊巷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巷子里的路灯已经灭了一半,剩下几盏老式的白炽灯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石板路上,像水面上漾开的月光。陈叔的旧书店早就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但门口那盏老式壁灯还亮着——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说巷子里走夜路的人需要一个光。
林微言在自己的店门口停下,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又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沈砚舟。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她觉得被疏远。
“你今晚住哪儿?”她问。
“律所。”他说,“明天一早有个案子要开庭,材料还没看完。”
“现在回律所?”
“嗯。”
“你淋了雨。”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陈述句的背后藏着另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你淋了雨,会感冒。你感冒了,明天怎么开庭。”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沈砚舟从她皱起的眉心和微微抿紧的嘴唇上读出来了。他读她微表情的本事,比她读古籍的本事差不了多少。
“律所有备用的衬衫。”他说。
林微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把钥匙拧到底,推开了门。店里黑黢黢的,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浆糊混合的气味——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香味,不浓,但持久,像时间被压缩成了一种可以闻到的物质。她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后面,从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纯白色的,叠得四四方方,边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先擦干。”她把毛巾递给他。
沈砚舟接过毛巾,没有擦自己的头发,而是低头看着毛巾角上那朵兰花。针脚细密,配色素雅,兰花瓣是用极淡的蓝色丝线绣的,乍一看像白色,对着光才能看出蓝来。他认得这朵兰花。大学的时候,林微言选修过一门刺绣课,第一堂课绣的就是兰花。她在图书馆里对着绣绷戳了一下午,戳得手指上全是针眼,最后绣出来的东西他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兰花——说像韭菜更像一些。她气得把绣绷往他怀里一砸,说“你行你来”,他真的接过去试了两针,然后默默地把绣绷还给了她,说“我还是去写我的法律文书吧”。
后来她绣了拆、拆了绣,折腾了整整一个学期,期末作业交上去的时候,老师问她以前是不是学过。她说没有,只是不想被某个看热闹的人笑话。那个看热闹的人现在正握着这条毛巾,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朵兰花,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条毛巾你没扔。”他说。
“又没坏,为什么要扔。”林微言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在整理柜台上的东西。其实柜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杯中午泡的茶,早就凉透了。她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上炸开,刚好压住了喉咙口那股酸胀的感觉。
身后传来毛巾擦过头发的窸窣声。然后是沈砚舟的脚步,不重,但林微言能感觉到他在靠近。不是那种带有压迫感的靠近,更像是潮水慢慢涨上来——你感觉不到它在动,但低头一看,它已经漫过了脚踝。
“微言。”他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条毛巾,声音比平时低了大半个音阶,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的头发被毛巾擦得有些乱,几缕湿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这个样子和法庭上那个西装革履、言辞犀利的沈律师判若两人,倒更像是很多年前那个在图书馆里假装看书、偷偷看了她二十分钟的男孩。
“今天,”他说,“谢谢你去看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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