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高中毕业了,然后呢?那时候上大学不考试,得推荐,他家里因为他老爸的原因,推荐轮不到他。
去工厂当学徒?名额有限;留在城里?城里也挤,或者。。。去兵团?去插队?
他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旁边一个老头在卖冰棍,白色棉被盖着木箱子,他没买,兜里揣着妈给的五毛钱,攥出汗了。
他看着马路对面的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机械制图》,封面上画着齿轮和轴承,他盯着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多喜欢,是因为不知道还能看什么。
后来呢?
后来他没去插队。。。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北沟,戈壁滩,风沙,缺水,贫瘠。
然后就有了电伴热带、地膜、滴灌、翻堆机、数据链、培训班、生产集团。
然后就有了脚下这片银光闪闪的3000亩,哦,还有农场的2万多亩。
秦墨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子,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和泥土,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昨天帮社员捋滴灌带的时候被管口毛刺划的,结了一层薄痂。
两年前,这双手摸的是北京街头自行车的车把、书店的柜台、冰棍箱的棉被。
现在这双手能拆装液压阀、能校准车床导轨、能在黑板上画出整张树型拓扑图、能教会一个18岁的姑娘怎么记录数据。
人生的编译器,把一段完全不相关的输入,跑出了一份完全意想不到的输出。
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从胸腔深处浮上来的笑。
“你小子。。。”他对自己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他想起昨天秦语秋问他道:“二哥,你这些东西都是哪儿学的?”
他当时说道:“自己琢磨的。”
其实他没说全,不只是学,不只是琢磨。是脑子里有个东西,像一台机器,一直在转,转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能接上电的插座。
坡下面有人喊了一声。
他低头看,是老赵,站在地头,仰着脸往这边望。
老赵旁边是秦语秋,背着记录本,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再远一点,朱曼彤从场部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大概是生产集团的周报或者什么新文件。
他们三个在夕阳里站成一排,像在等他回去。
秦墨白站了一会儿。
风又吹过来,这次他没有按领子,让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舒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银灰色的土地。
3000亩,从一粒种子到一张网络,从一块黑板到全县12个公社。
两年前他站在北京街头,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他转过身,顺着坡走下去。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