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仍坐在椅中的皋月,“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市里对你说的这些有兴趣。你希望下一步怎么推进?”
皋月从沙发里站起来。她比陈志远矮了将近二十公分,仰着头看他的角度,跟前两天在工地上、在土堤上一模一样。
但陈志远知道,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人,跟前两天那个嫌臭嫌吵要拍照要吃蛋糕的千金大小姐,不是同一个。
“B-07的合同先签。”皋月的声音很轻。“地价——每亩三万二。明天我让远藤点头。”
三万二。
比日方开价的一万八高出了百分之七十八。比中方底线的五万低了百分之三十六。
这个数字落在双方火线的正中间,误差不超过两千美元。
“作为交换。”皋月将手袋挎上右肩,“我需要一样东西写进合同的附件里。”
陈志远等着。
“'浦东新区未来商业地产开发项目的优先磋商权。'”
皋月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具体指向哪块地,什么时候启动,合同里不用写。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
陈志远在脑子里将这句话过了两遍。
优先磋商权。只是“磋商”。
纸面成本:零。
但当陆家嘴的地块真正摆上拍卖台的那一天,这十二个字就是一把钉在桌面上的钉子。
“我会把这句话带回去。”陈志远说。
他侧过身,伸手为皋月拉开包间的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涩,老洋房的铜合页年久失修,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夜风从甬道尽头灌进来,裹着桂花的尾香和梧桐落叶踩碎后的干燥气息。
皋月跨过门槛。
一只脚踏上甬道的青砖地面时,她停了一下。
回过头。
灯光从包间里漫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甬道的暗影里。
她又笑了。
笑得……很纯粹。
陈志远忽然觉得,这才是她真正的面目。
“陈局长。”
她说。
“你是我在华国见到的第一个值得认真说话的人。”
然后她转过身,棕色芭蕾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藤田刚从墙角的阴影里无声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段不长的甬道。
黑漆木门在身后合上。
弄堂里,丰田皇冠的尾灯亮了一下。引擎声低沉地滚过梧桐树荫。车灯在弄堂尽头的转角处闪了两下,消失了。
陈志远站在院子里。
头顶的金桂还在落。一瓣花碎从枝头旋下来,落在他夹克的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塔山。
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
烟雾升起来,被桂花的甜气冲淡了一层。
他靠在甬道口的砖墙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摸了一下上衣内袋。
相纸的硬边硌着胸口。
值得认真说话的人。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之前两天,全是表演吗?
整整两天。嫌臭、嫌吵、问大船、拍照、翻画册、端蛋糕、中途离场——所有的动作,都是一只手在推着他们走。
而他花了一天半才摸到那只手的轮廓。
陈志远将烟吸到滤嘴,按灭在墙根的砖面上。
焦黑的痕迹留在红砖上,像一个极小的句号。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