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以这群官员养鱼钓鱼的尿性,这敕令,根本不可能发下来!」
因为发了敕令,就等於撤了部分的鱼网。
他们怎麽会甘心?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苏海只是拿着青玉稻去卖,县衙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迅速。
因为网撤了,鱼没钓着。
那些苦等了数月的官史们,正憋着一肚子火。
这时候,苏海带着蕴含灵气的稻米大张旗鼓地撞进镇子。
对於那些急需政绩交差的捕快和书办来说,管你是不是道院生员家属,管这稻子来路正不正。先扣了再说!
先定个性,把罪名坐实了,把这半路杀出来的「嫌疑人」吞下去,换成自己前程铺路的砖石!忽然之间……
苏秦觉得有些好笑。
他真的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极度荒唐的冷笑。
这笑声没有传出喉咙,却震得他胸腔发闷。
荒唐。
太荒唐了。
明明是牧守一方、理应保护百姓的官府,最後却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屠夫,成了欺压百姓、制造苦难的元凶。明明有能力翻云覆雨,让百姓安居乐业,却偏偏要将他们推入水深火热的地狱,只为了冷眼旁观。而那些偶尔大发善心,施舍点残羹冷炙,解救百姓脱离苦海的……
反倒成了大周律法中,十恶不赦、遗毒无穷的「淫祀』!
好人成了妖邪。
妖邪披着官服。
这黑白颠倒的世界,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
苏秦微微闭上眼,将眼底的那一丝冰冷彻骨的寒芒死死压住。
良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世道…
苏秦喃喃道,语气中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本不该这样。」
花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海坐在一旁,虽然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麽哑谜,但他能感觉到儿子身上那股骤然冷下去的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沈立金端着茶盏,望着陷入沉默、身躯隐隐颤抖的苏秦。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流云首富,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曾见过无数年轻人在得知真相後的反应。
有人暴怒狂吼,有人愤世嫉俗,也有人迅速同流合污。
但像苏秦这般,将所有的愤怒与颠覆,硬生生地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化作一种刻骨寒意的……极少。沈立金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世侄啊…」
沈立金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以及深深的无奈:
「这就是世道啊……这就是大势。」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空,那夜空黑沉沉的,看不见几颗星辰。
「在这大周仙朝,名利场就是个巨大的染缸。
进去了,谁也别想乾乾净净地出来。」
「在众人皆醉的时代,独醒的人,太少,太少。且活得太苦。」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某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麽那麽钦佩罗师吗?」
沈立金没有称呼罗姬为教习,而是尊称了一声罗师。
「他当年在朝堂之上,前途无量,只因看不惯这些腌腊事,宁愿放弃大好官途,被排挤、被贬谪,也绝不肯弯腰。」「他宁愿缩在这二级院里,做一个教书先生。」
「外人笑他古板,笑他迂腐。」
沈立金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敬重:
「但我不笑。我知道,他那是想从根子上治这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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